冬夜来得早。不过傍晚6点,窗外已是沉沉的墨蓝。我拧亮台灯,暖黄的光在书页上铺开一小片光晕。儿子原本在搭积木,不觉间停了手,爬到沙发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玻璃窗,一动不动地望向外面。
那姿势他保持了很久,久到我忍不住放下书,问他:“在看什么?”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道弧线:“爸爸,那颗最亮的,是叫北极星吗?”
循着他指尖的湿痕,我将水汽擦开。“那是金星。”我告诉他,“又叫长庚星,古人以为它有两颗。”“为什么古人会弄错呢?”他追问。我讲起地球公转和星辰的轨迹,郑重之势犹如在擦拭一件尘封已久的仪器。他似懂非懂地点头,鼻息又在玻璃上漫开新的雾。那一刻,窗外的寒星与室内的暖光,都在他眼中微微摇曳。
紧接着,第二个问题来了:“那,星星白天去哪里了?”他转向我,睫毛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毛茸茸的,“是太阳把它们关掉了吗?”我正欲解释大气散射的道理,却忽地愣住了。“关掉”这个词,多么简单,又多么准确。在我冗长的科学描述抵达之前,他的比喻宛若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瞬间漾开思维里细碎的涟漪。
儿子的第三个问题来得毫无预兆:“如果宇宙一直在变大,它外面是什么?如果外面什么都没有,那‘什么都没有’又在哪里?”声音很轻,恰似在问自己。
沉默了几秒,我张了张嘴。所有关于有限无界的科普知识,在童稚的凝视前竟显得苍白。我仿佛看见他的小脑袋,正试图用有限的词语,去装下一个无限的“没有”。我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这个问题,爸爸也不知道。”
说完,我和他一起重新把头转向那片浩瀚的墨蓝。窗玻璃上的雾气,正在无声地消退。沉默在冬夜里铺开。有些问题,或许本就不该被立刻回答。它们如同一颗颗未被命名的星,静静地垂于童年的天际,发出的光要很多年后才会抵达。重要的是,就在这抬头间,我们一起看见了同样的深邃。
星空下,我将他搂得更紧些,指向天边模糊的星团:“你看那些星星,挨得那么近,会不会也在聊天?”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它们可能也在问,那颗蓝色的星星上,为什么有两个小人还不睡觉。”
我们都笑了。取暖器的光,将我们依偎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暖暖的。而窗外,亿万星辰兀自流转,古老而年轻。我曾以为是我在为儿子解释这个世界,却发现,是他的“为什么”将我从日常的轨道轻轻托起,让我重新看见夜空的完整与神秘。
儿子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沉了。最后一个问题,他问得含糊:“星星……会冷吗?”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毯子裹得更紧些。儿子的呼吸均匀下来,小小的身体在我的臂弯里完全放松,有了温暖的重量。在这万籁俱寂的冬夜,我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它仿佛成了此刻我怀抱里这片小小宇宙的唯一坐标,于无声处,静静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