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将醒未醒。听到窗外三两声麻雀的鸣叫，碎碎的，像米粒撒在木桌上。接着是更远一点的鸟鸣，从河边传来，隔着几栋楼，隔着一层晨雾，显得轻，又显得长。

在细小的鸟鸣声里，我知道春风来了。

窗台下的梅树，泛出油青的、温润的光。想起林逋的名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这株梅树虽然没有水中的倒影，却也有星星点点的红，从树皮的纹路里探出来，鼓成了圆润、饱满的花苞，带着一点将开未开的羞怯。春风给每一粒花苞上敷了胭脂，颜色像天边刚刚浮起的霞，深的如绸缎，浅的像小孩脸上的睡意。

梅树旁边是两棵紫薇，细枝末梢上，悄悄鼓起芽点，嫩绿里含一点褐、一点红。春风从它们身边经过，只在枝头添一层若有若无的亮色。树下有散步的老人、扫地的环卫工人，还有上学的孩子，春风从他们头发里穿过去，又把小小的衣角掀起一点。孩子们是不怕风的，他们身上带着比风更新的东西，像地里的芽，像天边初生的亮光。

透过窗玻璃，我的目光稍稍移远一些。对岸几株杨柳，疏疏地站着，在朦胧里浮出一抹模糊的微黄，轻轻附在枝梢上。柳条儿软软垂着，风来时动一下，又动一下，还没醒透。风从河面掠过，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淡淡的泥腥和水草味儿，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几样味道混在一起，竟一点也不俗，反而叫人觉得踏实。

窗外低处，墙根长着些倔强的小草，一整个冬天，它们一定也很想念春风吧。春风伸出温柔的双手，把小草的身子一丁点一丁点地拽直。锦紫苏长得最好，叶片边缘泛着奶油黄与浅粉的柔光，中心则晕染出翡翠般的透绿，色彩渐变如调色盘上未干的水彩，嫩叶层层叠叠簇生在紫红色的茎秆上，阳光下叶片半透明如薄纱，叶脉清晰如金丝勾勒。茎顶抽出的新芽蜷曲如婴儿握拳，透着一股倔强的生命力。

玻璃上还有一点昨夜的水汽痕迹。靠近窗角的地方，凝了几颗极小的水珠，天一亮，就慢慢化开，拖出细细的痕。很多年以前，也是春天的清晨，我从梦中醒来，院子里有鸡扑棱翅膀，灶房里有火，锅盖边缘冒出一缕白气。那时并不懂得珍惜，只知道春天到了，可以脱掉厚棉袄，可以去田埂上跑，可以蹲在地上半天看蚂蚁搬家。如今人离那些日子远了，窗也换成了玻璃，楼替代了土墙。可春风没有变，它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吹过不同的村庄、街道、屋檐和人脸，吹过我们每一个并不相同的早晨，却总能把某些相似的感觉重新送回心里。

阳光渐渐亮了，落在玻璃上，照出灰尘细小的轮廓。我拿来抹布，把玻璃慢慢擦了一遍。玻璃上的雾痕、手印、薄尘，在擦拭中一点点褪去。窗外的景象更清亮、更鲜活了，仿佛世界也变得更好了一些。

我轻轻掰下窗扣，把窗户打开，春风一下子涌进来，它碰了碰我的额头，又掠过耳边，带来梅枝上的冷香、泥土微潮的腥甜、远处河水的清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新洗过一样的明亮。一旁的窗帘被它带动，在半空里轻轻鼓动，像一只想飞又舍不得飞走的鸟。屋子里沉了一夜的气息慢慢散开，桌上的书页微微翻动，墙角的绿萝也跟着摇了摇叶子，好像整间屋子都醒来了。

春风拥抱着我，我也拥抱着春风。室内室外的空气，已经融为一体。我与春风，也已融为了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