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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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23期(总第4158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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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花不上美人头
■米丽宏
《教育导报》2026年第23期(总第4158期) 导报四版

油菜花一开,田野里热闹起来,好像一首乐曲,一路冲向最辉煌的乐章。那金黄的音符涂着彩、发着光、闪着亮,如奔如流,四面合围,涌向远远近近的村庄。

这时节大地上是华美的,桃花红、李花白、樱花粉,可是只有油菜花开放,春天才会真正放达明快起来。

作为乡村教师的我,常在上课或备课的间隙,一抬头,就看到窗外油菜花海汹涌,将办公室窗户扑成一格格儿的金黄。那时心里格外亮堂,明白了什么叫年华灿烂——青春,是不借助任何装饰的明媚和活力。

这时候,我总会走近一块油菜花田,痴痴地望,痴痴地想。我惊叹于那种节令的大动作、大气势。一田一田,一坡一坡,油菜花几乎在完成同一套动作:抽薹,分枝,含苞。太阳一出,漫山遍野都是辉煌。上有来自天上的阳光,下有来自地上的金黄,黄与黄重叠折射、交相辉映,又各自辐射、引爆、渲染,远远近近,金粉迷离,灿烂明亮。

田野间,充满浩瀚而热烈的能量。

我也乐意把每朵花想象成一个个生命体,我感觉,她们是数以亿计的表演团体舞的小女孩。小女孩化上金黄妆面,身着翠绿裙裾,站着整齐队形,一声号令,便齐刷刷舞动成了漫野“阳光”。

是的,油菜花是山野里成长的女孩,山间坡地,路边地头,随意生长,不挑地儿。单朵的油菜花,看上去细碎弱小,四个小小的花瓣,只有一种色调。《群芳谱》《花镜》一类花卉古籍根本没拿她当回事。或许是因为数量太多了?不只油菜花,世上万物皆如此,多了便显得平凡,平凡到一定程度,就被忽视甚至轻视了。还是村人跟她亲近——《随园诗话》中商宝意写《菜花》:“小朵最宜村妇鬓,细香时簇牧童衣。”他的同乡刘鸣玉和诗:“半亩只邀名士赏,一生不上美人头。”

刘鸣玉觉得“美人”对油菜花是不屑的,不屑于它的朴素和随性。但我却爱着油菜花:爱那布满山野的油菜花部落,也喜欢着其中单独的一株;爱它们开花的努力,也爱它们在平凡人间奔跑的激情。我路过田畈时,曾看到荒地里一株,孤零零摇曳的油菜,那是上一年被遗落的花籽。它像一个女孩子,走出了队列,离开了集体。孤单吗?她摆摆腰肢,不以为意。

整块地的油菜花更让我震惊:我的眼睛近视,需要这样的视觉盛宴;我的心胸不宽,需要这样的浩渺引领。想想吧,即使在春意盎然之际,能占据春天整个时空的,也只有油菜花。那耀眼的金、明媚的黄、朴素的蕊。你扳着手指数一数,世界上,能有多少种花,在同一时期、同一区域,一夜之间开得出这天文数字的花朵?如果一块油菜花地,是一个花的班级;那么,放眼田野,一田挨着一田,一田大于一田,整个田畈都是花的学校。

不管是晴是雨,它的色彩不褪、不减,萎谢之前一直新鲜、一直明丽。

“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我也曾是“追黄蝶、入菜花”的孩子。那时,我不知油盐酱醋,不懂油菜花美。若干年后才知,油菜籽榨取的菜籽油占据着食用油的半壁江山。“不上美人头”的油菜花,连接着土地、生计与文明,更有一种经世济民的实用主义浪漫。

有句诗写得深得我心:“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