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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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23期(总第4158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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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春山采春光
向安宴
《教育导报》2026年第23期(总第4158期) 导报四版

出城三里,便望见那条上山的路。路是土路,去冬的雪水化尽了,又被春风晒得干爽,踩上去,脚下便腾起一股细细的烟尘。路两旁有些人家,矮矮的土墙里,一两株杏树探出头来,花开得正繁,密密的、挤挤的,像一群吵着要出门看热闹的孩童。墙根底下,有老人在晒太阳,闭着眼,一动不动,春光在他脸上慢慢地流着。

沿着路往上走,人家渐渐稀了,两边的地却开阔起来。冬闲的地里,草还没有长齐,只是这儿一丛,那儿一簇,浅浅的绿,茸茸的。地埂上有几个农人,正在那儿刨着什么,一下、一下,很慢,很重,他们的身子弯下去,又直起来,一起一落,仿佛不是在同土地角力,倒像是在给这片沉睡了一冬的大地,一下一下地做着唤醒的按摩。

山路开始陡了。脚下的土变成碎石,踩上去有些滑。路旁尽是些荆棘和枯草,但枯草底下,已经有新的绿意冒出来了,嫩嫩的、怯怯的,却又执拗地往上长。再往上走,树木渐渐多了起来,大都是些松柏,老绿的颜色,沉沉地立着。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两株山桃,开得粉粉白白的,像是沉静的老人堆里,忽然跑出几个笑闹的少女。风过处,松涛沉沉地响,山桃的花瓣便离了枝,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人的肩上、发上,又轻轻地滑下去,终于归了脚下的泥土。

寻了一块平整些的青石坐下。石头上凉凉的,但坐了许久,便觉出有一股温温的气息,从石中慢慢地透出来,贴着身子,很是受用。放眼望去,来时的路早已隐在山下,看不见了。山下的人家,成了些小小的点子,棋盘似的田亩,一块绿,一块褐,整齐地铺着。远处还有山,一重一重的,颜色也一层一层地淡下去,最后融在天边那一抹若有若无的青霭里,便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了。天是干干净净的蓝,蓝得像刚洗过的旧蓝布,太阳的光,不烈,温和地照着,照得人骨子里的寒气都一丝丝地散出去,暖洋洋的,让人只想睡去。

坐了一会儿,听见水声。不是那种奔流的喧嚣,而是细细的、潺潺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拨弄着一架古琴。循着声音寻去,原来是一条极细的涧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又隐到草丛里去了。那水清得厉害、亮得厉害,像是春天从山腹里挤出来的一滴眼泪。我蹲下身,用手去掬,水凉得激人,那凉意从指尖一下子蹿到心里,整个人不禁打了一个寒噤,方才那一点懒洋洋的睡意,竟被它冲得干干净净了。这水,大约是才醒过来的。

起身再往上走。林子更密了,一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斜斜地射进来,便是一根亮闪闪的柱子;光柱子照在地上,地上便有了光斑,光斑里有浮尘在悠悠地舞着,舞得那样慢、那样闲,仿佛时间在这儿也放慢了步子。光与影的界限格外分明,这边是亮的,温的;那边是暗的,阴的。脚便在这明暗之间交替地踏着,一步一个世界。

终于到了山顶。山顶上是一片小小的平地,长满了茸茸的短草。风大了起来,吹得衣裳猎猎作响。站着,四面望去,心胸便豁然开朗。天地间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那样的静、那样的远,又那样的近。春光究竟是什么,我说不上来。它不是这风,不是这云,不是这满山的绿,也不是这暖暖的日头。但它又全在这风里、云里、绿里、日头里。它仿佛是天地间的一种气息、一种脉动,你捉不住它,却实实在在地被它包裹着、浸润着。它来了,万物便醒了,人也醒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开始下山。下山的路,好像比上山时短了许多。回到城里,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推门进屋,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把一捧春光,留在山上了么?还是山上的春光,跟我回了家?这却是说不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