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午,阳光透过纱窗,在女儿的书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坐在那里,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作文本上只有一行标题:《春天》。
我走过去,看见她正望着窗外。楼下的矮树丛旁,有人在晾洗好的衣物,花花绿绿的床单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更远的地方,几棵树已经有了些许绿意,看不清是杨树还是槐树。“写多少了?”我问。她回过头,咬着笔头:“不知道写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作文要求写300字,写春天的样子,写自己在春天里做的事。女儿上三年级,这样的作文写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憋半天,最后憋出几句“春天来了,花儿开了,草儿绿了”,像填空一样。
“春天那么多东西,”我说,“你往外看看,随便写写就有300字。”她往外看了一眼,又看看我:“可是我又没出去,怎么看都是一副样子。”
我愣了一下。窗外那棵树,女儿每天上学路过、放学路过,从窗户里看过去,已经看了3年。她知道那是棵树,知道它春天会绿、秋天会黄,但真要她说说那棵树在春天里是什么样子,她说不出来。
“爸爸,”女儿忽然问,“你小时候写过春天的作文吗?”写过。我想起来了,也是三年级,也是这样一个春天的上午。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题目,教室里一片哀号。我坐在后排的窗户边上,外面的杨树正冒新芽,麻雀在枝上跳来跳去。我咬着笔杆,看着窗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可那也不是我写的。最后怎么凑够的字数,记不清了,只记得交完作文,放学回家,一路上杨絮飘得满天满地,我追着杨絮跑,跑得满头大汗。
“写过,”我说,“也是憋出来的。”女儿笑了,露出一颗刚换的虎牙。“那你怎么写的?”我想了想,想不起来。那些憋出来的句子,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倒是那天放学追杨絮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白色的杨絮一团一团的,风一吹就散了,我追这个追不上,追那个也追不上,最后什么也没抓着。
“不记得了。”我说,“就记得那天很高兴。”女儿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要不……”我说,“我们先出去玩,回来再写?”“真的?”“真的。”她把笔一扔,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给她拿了件外套,自己也换了鞋。出门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爸爸,回来要是还写不出来怎么办?”“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我说,“好歹出去感受了春天。”她想了想,点点头,大概觉得也是这个道理。
我们下了楼,往小区外面走。路上,女儿跑在前头,去踩那些从砖缝里钻出来的小草。有一片太阳照着的地方,几株野花已经开了小白花,她蹲下去看,问我这是什么花。我摇了摇头,不认识。走到杨树底下,地上落了一层的杨树穗,毛毛虫似的。她捡起来一根,举着给我看。
看了一会儿,她跑开了。我顺着她跑的方向瞧,原来是去看几只在地上找食的麻雀。麻雀被她惊飞了,飞到旁边的树上,还在叫。她也跟着跑过去,站在那棵树下,继续仰着头看。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些,她也不管,就那么仰着。太阳照在她身上,影子短短的,在脚底下缩成一团。
回到家,她坐回书桌前,拿起笔,这回没转。我路过她身后,瞥了一眼,看见她写了第一行:“今天上午,爸爸带我出去找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