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9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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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59期(总第4194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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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边的粽子
李晓明
风物志《教育导报》2026年第59期(总第4194期) 导报四版

还没到端午节,母亲就开始忙活了。

我的老家地处粤西的一个小渔村,它靠近大海,因此粽子和其他地方的粽子不一样。

端午节前,母亲照例要忙上两天。把去年夏天晒好的箬叶翻出来,放入井水中浸泡。叶子已枯萎了大半年,遇水之后慢慢变得柔软、有韧性,颜色也从焦黄变成暗绿。拿起一片来闻一闻,有股海风的味道,咸津津的,又有一些草木的清香。

糯米淘洗两次后用水浸泡,等它吸饱了水分,每一粒都胀得发亮;去皮的绿豆盛在一个盆子里,呈现金黄色;五花肉切成手指般厚,用酱料加上五香粉腌制,酱色深深浅浅地渗进肉的纹理,诱人得很;海鲜配料中,干虾仁要用温水泡发,鱿鱼切丝,瑶柱撕成丝。都是当地的产物,渔船在夜里出海,清晨带回渔获,在晒场铺开晾晒,太阳和海风一起把它们晒干。

包粽子那天,母亲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排塑料盆,里面分别装着糯米、豆子、肉、海鲜、粽叶和草绳。草绳是采自海边围基的水草。晒干后再泡软,用来捆粽子非常合适,比起棉线来多了一股自然的气息。我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看着。母亲拿起两片箬叶,首尾相连地重叠起来,一折就变成一个锥形的容器,下面尖尖的不会漏水。铺好一层糯米之后,在上面撒上一把绿豆,放上两片肉、一些虾米、少许瑶柱,或者加一个咸鸭蛋,然后再铺一层糯米。将叶子折过来,左边一叠,右边一收,剩下的部分往下压一压,用水草绕上两圈,一拉一紧就完成了。粽子棱角分明,像一个鼓起胸膛的小包袱。

我也试过几次,不是叶子散开了,就是米粒流出来了,或者是绑得不整齐。母亲并不恼,把散开的叶子拿过去又重新折了一次,说,多包几次就会了。她说:“注意看好了,把叶子往右收,包出来的粽子是给家里人吃的;如果往左叠的话,那就是给要出远门的人准备的。”我发现她每次包的时候手都朝着右边。

母亲把一篮粽子拿去厨房。大铁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把粽子放进去后盖上锅盖,再改用小火。往灶膛里塞进一些硬木柴,慢慢煨煮。锅盖缝隙中有蒸气冒出来,刚开始是淡淡的水汽,后来变得很浓并且带有香味。这股香气不是一下就冲出来的,而是慢慢地渗透过来的,鼻子最先闻到的是粽叶的清香,然后是糯米的香甜软糯,最后才是肉香和海鲜的鲜美,混在一起,非常浓郁,又略带湿润。就像灶台边被水汽打湿的旧年画一样,热腾腾的,弥漫着日子的味道。我搬一把小板凳坐在灶台边。母亲说:“还早着呢,要3个钟。”3个小时真的很长。

可它终究是要熟的。

母亲把粽子捞出来,热气顿时扑面而来。粽子烫手,边吹气边剥开。金黄的绿豆、粉红的虾仁、润白的鱿鱼、褐色的肉丁和糯米完全融合在一起,咬下去,黏黏的、糯糯的,还带有些许的弹性。再嚼几下就会有鲜味出来,不是那种浓烈的鲜,而是一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味道。只有在嚼到瑶柱丝的时候才会觉得鲜美,而嚼到虾仁的时候又会觉得甜美。肉已经被煮得酥烂,肥的化掉了,瘦的也松散了,和糯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米,哪一部分是肉。吃了一个粽子之后,嘴里还留着它的味道,不腻,还想再吃一个。

这些年在外奔波,我吃过的粽子也不少,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缺少的是什么呢?我也说不清楚。大概就是少了被海风拂过的箬叶里所带有的咸味,少了从海边割下的水草散发出的香气,少了灶火慢慢煮出来的那种绵长的味道,还有母亲低头包粽子时,把草绳抽紧的声音,短促、扎实。

如今,龙舟鼓声又从岭南的河网漫过来了。我坐在窗前,闭眼侧耳——竟真的听见,一口大铁锅在咕嘟咕嘟地煮着。而母亲,大概正往灶膛里添着最后一根柴,不紧不慢,像等潮水漫过沙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