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班就读的价值,不仅是让残疾学生走进普通教室,更是让他们在集体中真正“活”起来——被尊重、被接纳、有尊严。小 L(化名)是我班上一名肢体一级残疾的男生,因婴儿期黄疸过高导致小儿麻痹后遗症,确诊为脑瘫。他肌张力过高,手脚运用能力严重受限,走路姿势特殊,没法握笔写字,但认知能力正常。初中入学前,小 L已具备一些生活自理能力,然而,今后他要面对新的、更复杂的社会环境,能否被同龄人接纳,能否形成积极的自我认同,能否为自己的未来找到方向?带着这些问题,我与他的父亲一起合作,用两年时间走了一段缓慢却踏实的路。
一、在班级中,让“不同”成为被尊重的事实,而非被围观的缺陷
七年级新生入学的第一天,我便向全班宣告:“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身体的不同不是缺陷,而是特点;任何基于身体特征的嘲笑、模仿、歧视,都是不可触碰的底线。”但规则并不能替代具体的相处,开学不久,就有个别男生模仿小 L走路和手部动作。我没有当众批评他们,而是逐一私下谈话,让他们换位思考:“如果被模仿的是你,你会是什么感受?”与此同时,我组织了一次以“尊重与理解”为主题的班会,播放残疾运动员努力拼搏的视频,引导学生讨论,将个体事件转化为集体教育的契机。此后,班上再未出现类似行为。我告诉小 L:“只要有同学让你不舒服,请第一时间来找我,老师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信任关系的建立,是他敢于表达、敢于求助的心理基础。
在集体中,小 L需要的不是“被围观”,而是“被看见”。课堂上,偶尔会不见他的踪影,我没有声张,而是安排同学去他常去的图书角、学术厅和卫生间悄悄寻找并带回,确保他的安全。这种“隐形关注”不伤自尊,却能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你始终在这个集体里。同伴之间的自然互助是融合教育最理想的状态,但“怎么帮”同样也需要引导。同学帮他打饭、收拾物品,他常常拒绝。我告诉同学们,最好的帮助是“在他需要时及时出现,在他不需要时默默尊重”。通过小组学习和值日活动的合理分组,小 L负责资料查找等发挥认知优势的任务,同学们逐渐看到了他的“能”。
七年级上学期期末,每个学生都得到了奖状,而小 L得到了“自强不息之星”。公开表彰大幅提升了他在班级中的自我价值感。我在期末评语中写道:“你用比别人艰难千百倍的努力去适应日常生活,却从不抱怨、从不放弃,你的坚持本身就是对班级最有力的鼓舞。”
二、在家庭中,让“自立”成为踏实的训练,而非空洞的口号
家庭是每个孩子成长道路中最坚强的后盾。每周三,小 L父亲坚持带他去区残联参加免费康复训练,常年不辍。这项长期投入的效果在小 L身上清晰可见,他的父亲告诉我:从小学阶段自理能力不足,到初中后能在家独立去卫生间、独立吃饭、独自开门,甚至还能“用脚按键盘”熟练地打字。小 L自理能力的每一次提升,都和父亲的鼓励密不可分。
对于未来,小 L和父亲商量后决定:小 L初中毕业后经营一个小卖部,自食其力。这个目标并不宏大,但它真实、具体、可操作。我跟进这一规划,在与小 L谈心时引导他思考:经营小卖部需要哪些能力?算账需要数学,与人沟通需要语文和社交能力,商品管理需要条理。现在可以在哪些方面做准备?就业目标被分解为初中阶段可培养的具体能力,学习对他而言不再只是分数和排名,而有了更切实的意义感,也促进了他对基础学科的重视。
三、家校之间,让“协同”成为“协奏”,而非单向的通知
我与小 L父亲的交流始终围绕具体行为展开,比如,在微信上,我会告诉他父亲:“今天他主动拒绝同学帮忙洗餐盘,坚持自己完成,虽然动作慢但洗干净了,我表扬了他的独立。”或者,“他最近在班上说话声音更大了,愿意和同学开玩笑了,这是社交主动性增强的表现。”我们的沟通渠道包括电话、微信、面谈,但也要控制频次,避免给家长制造负担。每一则反馈都以正面鼓励为主,需要解决问题时也共同寻找策略,而非单向“告状”。
针对小 L经常拒绝他人帮助的表现,我与他的父亲达成共识:这是孩子渴望独立、想证明自己的表现,应当尊重。在学校,我引导同学们“有求才应”;在家里,父亲建议小 L自己先尝试10分钟,实在不行再求助。一致的“适度放手”策略,保护并促进了他的自主性发展。同时我们约定,一旦小 L遇到人际冲突或情绪问题,由我第一时间介入并告知家长,父亲在家中做好情绪疏导,不指责、不激化,形成“学校处理事,家庭安抚心”的分工。父亲还将从区残联康复老师那里学到的训练技巧分享给我,我据此建议信息技术老师允许小 L用脚操作键盘。父亲也配合学校德育要求,在家激励他做力所能及的家务,如整理货架,与他在校主动帮值日生擦黑板的行为相呼应。
两年过去,小 L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他能够在校园各个功能区自如活动,生活自理能力从“被照顾”到“主动拒绝照顾”;面对帮助,他从被动回应转向主动和同学交流,甚至开玩笑;班级氛围从最初的个别模仿到全体接纳。班级民主推选他为“德育之星”的背后,同伴关系实现了从“同情—帮助”到“平等—欣赏”的质变。小 L坦然规划着自己未来的小卖部,不回避、不怯懦,展现出对自身命运的接纳和掌控感。
这一案例让我深切体会到,随班就读的肢体残疾学生的社会性发展没有捷径,它是一个缓慢、反复、需静待花开的过程。而班主任主导的学校支持、父母坚持的家庭赋能、基于信任与尊重的双向协同,三者缺一不可。随班就读的意义,不在于“坐在教室里”,而在于让每个有特殊需要的孩子在被尊重的前提下获得最大限度的发展,最终成长为一个能够有尊严地生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