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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69期(总第4204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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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的逆袭:一场漫长的替代
■ 项伟
《教育导报》2026年第69期(总第4204期) 导报四版

《叹为观纸》

赵洪雅 著

出版社:北京科学技术出版社

出品方:记号 Mark

出版时间:2025年6月

ISBN:9787571444570

赵洪雅在《叹为观纸》里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她像一位耐心的向导,牵着“造纸术”这项发明,走进西汉的宫闱、魏晋的烽燧、唐宋的市井,领着读者蹲在考古探方的边上,看那些被黄沙埋了两千年的小纸片。

这本书的副题叫作“中国古纸的传说与历史”,全书30余万字,分三部分:积厚流光、经世济民、走向世界。从纸张起源的世纪之争,讲“纸”如何一步步渗进日常生活的肌理,再写到造纸术沿着丝绸之路向西漫游,线索清晰,却不枯燥。

最让我在意的,不是蔡伦到底算发明者还是改良者,也不是那张著名的灞桥纸究竟是不是废麻絮,而是一个更耐人寻味的问题:纸这种东西,明明从西汉就有了,为什么直到东晋末年,才真正取代竹木简?

书里给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纸张替代简牍,并不是因为后者“落后”。竹简、木简有一种纸张暂时比不上的本事——它可以无限扩容。汉宣帝元康五年那份从长安发往西北边塞的诏书,每经过一级衙门,末尾就缀上一枚新简。从御史大夫到肩水候官,一路追加批示,8枚简连缀成册,像一副可以随时拉长的链条。如果换成纸张,遇到字数超出幅面的情况,就只能另纸重抄,再用糨糊粘合。在文书行政体系里,那种可以不断续编的灵活性,恰恰是简牍的强大生命力。

书里讲到一个细节。居延遗址出土过一枚家书残简,上面只留下了十来个字,“……毋它昆弟,与……病野远为吏,死生恐不相见”,简牍的坚硬质地,恰好承载了边塞戍卒那种沉重的绝望。后来纸张普及了,书信变得轻便,可家书的那份重量并没有消失,只是换了形态。

纸张真正的突破口,不在官府公文,而在书籍和信札。楼兰古城出土的魏晋文书里,抄在纸上的《左传》残片,画着规整的栏线,字体工整;而同一时期的公文簿籍,仍然写在木简上。书里判断,魏晋时期的人选用简牍还是纸张,不是随机的——书籍、信件这类内容固定的文本,率先换了材料;而户籍、账册这种需要随时追加、调整的文档,仍然沿用旧习惯。

这个观察很细致。它说明技术进步从来不是线性推进的,新事物总要找到自己的生态位,一点一点挤进旧系统。纸张真正完成逆袭,靠的也不是什么划时代的发明,而是一场战火。东晋咸和二年,苏峻攻陷建康,“宗庙宫室并为灰烬”,存放在简牍上的户籍档案全部焚毁。战后重建时,朝廷只能重新编制户籍,这一次,把档案写在了纸上。桓玄后来颁布“禁简令”,其实只是给这场漫长的替代画了一个句号。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书里引用的源自西晋文学家傅咸《纸赋》的句子:“揽之则舒,舍之则卷。可屈可伸,能幽能显。”《纸赋》里,傅咸把纸张比作有品格的人——方正、贞洁、能屈能伸。这种拟人化,恰好捕捉到纸张的另一种特质:它不像竹简那样硬邦邦地立着,而是柔韧的、可折叠的、便于携带的。这种物理属性上的差异,最终改变了人与文字的关系。简牍时代的书写,多少带点仪式感,刀、笔、简、绳,一套工具摆出来,像一场小型典礼。而纸张让书写变得方便,随时随地,提笔就写。

纸张就这样一步步从缣帛的替代品,变成简牍的终结者,再变成佛经的载体、纸币的底材、纸甲的原料。这个过程,作者写得不急不缓,像在讲述一位老朋友的漫长人生。

书的结尾部分讲造纸术西传。怛罗斯之战后,被俘的唐军工匠把造纸术带到了撒马尔罕。有趣的是,阿拉伯世界没有马上学会用树皮造纸,而是延续了中国西北地区因地制宜的做法——搜集破布。原来,造纸术传到西方之后,反而更接近蔡伦最初的方法:用麻头、敝布、渔网这些废料。

历史的路径常常比我们想象的曲折。纸张从中国出发,走了上千年才绕遍世界,而它在每一站落脚的样子,都不太一样,翻开书页,跟随作者追寻“纸”的脚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