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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69期(总第4204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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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饿了
■ 朱天禄
《教育导报》2026年第69期(总第4204期) 导报四版

《礼记》曰:“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读书读到肚子咕咕叫,算是把这句话坐实了。

昨晚翻汪曾祺那本《人间草木》,看到他写高邮咸鸭蛋那段,“筷子头一扎下去,红油就冒出来了。”我喉头动了一下。又翻两页,写昆明的菌子,牛肝菌、鸡枞菌、干巴菌,说的全是寻常话,可那些字跟长了钩子似的,把人往厨房里拽。

肚子不争气,叫了一声。

我合上书,去厨房开冰箱。里头剩了一根黄瓜、一碟酱瓜。黄瓜是昨天买的,蔫儿了一点。“咔嚓”咬一口,脆还是脆的,只是水分少了些。我靠在灶台一边啃,一边脑子里还是汪曾祺写的那句“红油冒出来”。黄瓜嚼着嚼着,没滋没味的。这能怪谁,只能怪汪老文章写得好了。

说起来有意思。书里的字本来是往眼睛去的,可有些字长着脚,走着走着拐了个弯,跑到胃里去了。梁实秋写北平的爆肚、豆汁儿,我不爱吃那些东西,但读着照样馋。馋的不是东西本身,是热气,是人声,是锅铲碰铁锅的动静。那叫一个热闹,热闹得胃里发慌。

有一回,我读一本小说,里头写一个寡妇在腊月里炖羊肉。萝卜滚刀块,羊肉切大块,老姜拍扁了丢进去,小火咕嘟一下午。屋子里都是白气,窗户糊了厚厚的水雾。也没什么稀奇的写法,可我读到那段时,身处办公室,对着电脑屏幕咽唾沫。隔壁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眼睛酸。其实是胃酸。

古人写吃食也了不得。苏东坡写猪肉,“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几句说透了,可这几句读着读着就成了一碗红烧肉,方方正正,红润油亮,搁在眼前晃。杜甫写“夜雨剪春韭”,这5个字冒出来,我就想起春天头一茬韭菜的味道,又嫩又鲜,包饺子最好。好的文字是留得住人的,不光留精神,还留胃。

我年轻时候看这些,也就看看。老了倒好,动不动就饿。下午没事,坐在书桌前翻书,翻到写吃食的段落,过不了几分钟肚子就开始“提意见”。老伴笑我,说我看书费粮食。我回她,好文字跟好菜一样,不光是看的,是尝的。她撇嘴,说:“你尝吧,冰箱里就剩黄瓜了。”

黄瓜啃完了,我又回到书桌前。汪曾祺那本书还摊着,往后翻,写他自己下厨的种种。他做菜随性,有什么做什么,不讲章法。看他写炒鸡蛋,一颠翻面,两颠出锅,动锅不动铲,鸡蛋特泡,我想大概蓬松得像云。我也炒过这样的鸡蛋,可真没有他写的那么好吃。到底是做菜的人会写,还是写字的人会做,分不清了。分不清也好,混在一起,才是日子。

今天早上,我读了一篇亲情美文,想起祖母,想起祖母做的美食,夏天用井水镇过的绿豆汤,冬天灶上咕嘟着的萝卜汤。那时候不管有没有读书,肚子饿就是真饿,跑进屋掀锅盖找吃的。现在读书读饿了,翻遍冰箱也只有黄瓜。不过黄瓜也好,脆生生的,咬一口响一声,像回音。书里那些吃食,远的在纸上,近的在胃里。纸上的终究吃不着,可胃里的馋是真的。

宋人黄庭坚说:“两日不读书,言语乏味;三日不读书,面目可憎。”要我说,读一本写吃的好书,用不着三日,三页就够了。语言有味,胃也有味。这味道七拐八拐的,从书页上滚下来,经过眼睛,经过喉咙,一直滚到肚子里去。“咕噜”一声,算是回应。

这声回应比什么读后感都实在。写书的人要是听见了,大概也会得意吧。把人都写饿了,文字才算是活了。活了的文字,跟活了的菜一样,有热乎气儿,有人味儿。我把书合上,又饿了。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有杯热水在手,暖着掌心,胃里的馋虫慢慢地也安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