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我进入这所幼儿园工作，园长在教职工会上宣读分班安排后单独留我谈话，郑重地说：“班里的小宇（化名）需要特殊教育支持，你是这批融合教育的种子教师，又是党员教师，相信你能制定出科学的个别化教育方案。”

开学第一天，我见到了小宇。当其他孩子都沉浸在“入园焦虑”里，哭天抢地，需要老师安慰时，他独自蜷缩在美工区，静静叠着皱皱巴巴的纸飞机。我蹲下身试图与他对话，迎接我的只有防备的眼神和颤抖的肩膀。

深夜，我翻看着小宇的登记信息和入园体检单：联系人“祖母”，语言能力滞后，社交能力低。窗外的桂花香渗进来，我想起大学导师的话：“每个特殊儿童都是教育生态的校准仪。”

一、寻访：老巷深处的灯火

周末阴雨绵绵，我推开老北街虚掩的木门，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满头白发的奶奶指节因类风湿关节炎严重变形，小桌下的簸箕里有一些择好的菜叶，坑坑洼洼的桌面堆着各类药瓶。得知我是小宇的老师，老人浑浊的眼睛泛起泪光：“小宇爸妈在东莞电子厂流水线上班，来回车费贵，3年没回来了。”

逼仄的出租屋里，霉斑在墙角连成地图，墙上的全家福还是小宇满月时拍的。小宇依然在折纸飞机，因为我的到来，挪到了奶奶身后，他手指忙碌着，能清晰地看到每个指甲缝里积着的黑泥。

“小宇是好孩子。”老人打开铁皮盒，里面装着满满一盒纸飞机，“从来不闹腾着要去找爸妈，只是偷偷把寄给我的药单子（用药说明）拿走折成纸飞机。”看到一个纸飞机上贴着卡通贴纸，我眼泪盈眶，忽然理解了这些纸飞机不仅是时空的丈量，更是孩子思念的投递。

二、破冰：第43架彩虹号

上班时，我随身带着湿巾和备用童装。晨间接待时，当其他孩子纷纷奔向活动区，我用温水给小宇擦脸，把洗手液挤在他的掌心仔细清洗，把他的指甲修剪服帖，再给他换上干净衣物。第4周，他悄悄把皱巴巴的彩纸推到我手边；第5周，我们合作完成了第一架“彩虹号”；第8周午睡时，我给他发炎的耳朵涂药膏，他忽然伸手摸了摸我胸前的党徽。

亲子运动会的动员家长会成了转折点。当别的孩子被父母抱着听分工细节时，小宇冲出教室。我在小木屋找到他时，泪流满面的他从裤兜里掏出第43架彩虹号——机翼内侧画着3个火柴人，“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小宇。”

那晚，我拨通了那个东莞的号码，在无奈的叹息和频频哽咽的间隙，我想或许我可以做得更多。运动会当天，我牵着小宇随开幕式入场队伍慢慢向前，小宇突然转身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三、生长：会转弯的纸飞机

第二年春天，我在班级发起“清洁小天使计划”，每周一学习一项新技能：擦屁股、刷球鞋、洗头发、拖扫地面等；因为连续一学期总是“学习标兵”，小宇成了“清洁小明星”。

我频繁收到小宇父母转达的语音信息：“宝贝，记得饭前要洗手。”“奶奶的药在蓝色盒子里。”“今天给亲爱的小宇寄了衣服。”小宇爸爸发来视频带小宇逛超市，小宇妈妈演示衣服除渍技巧。当第127个亲子视频在午休前播放时，小宇对我说：“老师，我能教大家折会转弯的飞机吗？”

一个满是油菜花香的下午，30架纸飞机从二楼阳台起飞。小宇折的那架在空中回旋着飞向远方，似乎能乘风飞向遥远的南方。在孩子们奔向操场追逐飘落纸飞机的欢呼声中，我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

2017年教师节，小宇妈妈在视频里抹眼泪：“看到娃指甲干干净净的，脸蛋比去年圆了一圈……”东莞寄来的包裹中，是用碎布条折的39颗星星，每一颗都写着祝福：“谢谢老师给孩子买新秋衣。”“谢谢老师带小宇剪了头发。”……

又一个教师节来临，我想起那满盒的纸飞机。教育从来不是单方面地拯救，当我们俯身倾听童心的震颤时，何尝不是在激荡最初的教育梦想。那些纸飞机承载着许多的梦想，飞向更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