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觉得自己的脚很大,下次买鞋时,能买‘显脚小’的款式吗?”13岁的丽丽告诉妈妈吴女士,午休时,同学们发现她的鞋很长,一直好奇地询问她的鞋码,这让她觉得羞耻,害怕因“脚大”被同学嘲笑。
女儿的话唤起了吴女士青少年时期“容貌焦虑”的记忆。她一边安慰女儿,一边陷入困惑:为何容貌焦虑总是更“青睐”青少年?当孩子产生这类困惑,家长该如何正确引导?
本期,针对这一困扰众多青少年的心理议题,我们邀请到四川师范大学大学生心理健康教育服务中心主任、四川省心理学会应用心理专委会主任杨雪梅,四川大学附属中学专职心理老师吴林桦,共同探讨其成因,寻找破解良方。
容貌焦虑
不止“不好看”那么简单
“我发育晚,个头比别人矮,这令我整个高中时期都很自卑。”26岁的小陈坦言,青春期时,他每天都承受着“否定自己”的心理压力,“总觉得先天就不如别人,既十分在意,又倍感无奈。”
和小陈、丽丽有相似困扰的青少年不在少数,而“长大就好了”往往是他们唯一的“安慰剂”。一项针对在校大学生的调查显示,近六成受访学生存在不同程度的容貌焦虑。值得注意的是,男生重度容貌焦虑的比例高于女生,女生中度容貌焦虑的比例则更高。这意味着,容貌焦虑无关性别,已成为青少年群体中不容忽视的心理问题。
“容貌焦虑是个体因过度关注外貌而引发的情绪困扰,常伴随对自我形象的主观否定。”吴林桦举例,有的同学会故意把刘海留长,或整日戴着口罩遮挡面部,他们觉得自己“不好看”,希望以此减少他人关注。“这种焦虑更多源于青少年的自我认知偏差。一些前来咨询的学生其实相貌出众,却依旧自卑。”
“我一直觉得自己胖,网上推崇的‘白幼瘦’,我一样都不占。以前体重超过96斤,我就很焦虑,然后节食减肥。”大四学生小洁说,从初中开始,容貌焦虑几乎伴随了她整个青春。“因过度节食,我曾出现贫血、脱发、月经不调等症状,却仍难以‘停下来’。”小洁说。
“容貌焦虑不止‘不好看’那么简单,它会严重影响青少年的自我评价。”杨雪梅指出,青春期是自我认同形成的关键期,孩子更加在意同伴与周围人的评价,容易将自我价值与外在形象紧密挂钩,需要从外界获得价值感与认同感。而容貌焦虑带来的低自我价值感,可能让孩子变得内向、封闭,甚至影响正常社交。杨雪梅提醒:“此时,家长的理解与引导非常重要。”
拥抱孩子
做他的“心灵盟友”
“脚大的孩子长得更高、走得更稳呀!”吴女士笑着安慰丽丽,“每个人都长得不一样,就像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模一样的叶子,不同并不代表不好。妈妈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烦恼,后来发现,别人不会因为外貌轻易否定我,如果有也是他们的问题。”她充分理解女儿的担忧,也愿意“配合”她,去买一双“显脚小”的鞋。“克服不自信需要慢慢来,我得给她鼓励与认可,陪她走出不良情绪。”
“创建安全的家庭对话环境,让孩子能够表达对外貌的担忧而不被轻视。”杨雪梅建议,家长应像吴女士这样,先给予接纳与理解,“只有这样,孩子才愿意吐露心事,问题才有解决的可能。”
“关注容貌本是青少年心理发展的正常现象,背后包含了他们对于被他人认可、接纳、喜爱的需要。”吴林桦也表示,家长在做引导者之前,不妨先做倾听者与陪伴者,避免苛责孩子“不自信”“过于注重外表”,更不能认为这是“不务正业”“心思没放在学习上”。“先建立信任,再进行引导。让孩子感受到被关注、被理解,这种情感支持本身就能缓解孩子的焦虑。”吴林桦说。
引导孩子走出负面情绪,除了耐心与理解,更需要家长言传身教。“家长对外貌的态度、对孩子的外貌评价,都会对孩子建构自我形象产生重要影响。”杨雪梅补充道,比如,有的家长常说“皮肤再白一点就好了”“瘦下来才好看”这类看似无心的话,容易让孩子把外貌与自我价值绑定,加深他们的身心不安。她建议,家长不妨试着帮助孩子转移关注点,或引导他们换一个视角看待“不完美”,“别赋予容貌过重的价值,焦虑自然会减少。”
重塑审美
“美”不应被定义
影响青少年的,还有部分“被制造”的焦虑——社交媒体平台上,“ A4腰”“筷子腿”成为多数人追捧的“理想美”,畸形的“美貌营销”让焦虑情绪蔓延,对美的追求被异化为攀比与自我挑剔。对身心尚未成熟、辨别能力较弱的青少年而言,这些审美取向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们困住。
“社交媒体赋予了每个人展示自我的空间与权利,但大家都想以‘最美的一面’示人,对形象进行修饰、美化后,呈现出‘高于本人’的效果。”杨雪梅指出,同质化的内容、单一的审美环境容易形成扭曲的审美观,这种数字环境带来的压力比以往更直接、无处不在。青少年容易被其裹挟,在潜在比较中加深容貌焦虑。
“美的定义不是唯一的,要以欣赏的目光看待自己与他人。”吴女士在和女儿的沟通中,引导她客观、全面地认识自己的身体,“妈妈说‘你本来的样子就很美’,不是安慰或敷衍,这是妈妈眼中的事实,无需和任何人比较。”吴女士对女儿说。
“家长要帮助孩子建立对身体的中立态度与正确认知,引导孩子关注身体功能的健康,而非‘美丽的皮囊’。”杨雪梅表示,真正的自信来自内心,外貌只是很小的影响因素。她建议,家长可以和孩子共同探讨“美的标准”,分析“颜值博主”的包装手法与商业动机,解构社交媒体中的“完美形象”,“培养孩子的批判性思维与媒介素养,让他们不被单一审美‘绑架’。”
“更重要的是,家长要帮助孩子建立多元的价值评价体系,让他们认识到自我价值有多个衡量维度。”杨雪梅表示,应鼓励青少年追求善良、诚实、创造力、责任心等美好品质,发展兴趣爱好、参与志愿服务,在创造中获得成就感。“当他们从内在品质中确认自我,容貌焦虑自然会减弱。”
“我还是会在意自己的外表,但它不再影响我的生活。”如今,小洁在家人、朋友的鼓励中,逐渐放下了对“标准美”的执念,“我学会了欣赏自己的身体——它让我能跑步、学习、感受世界的美好。身体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真正的美丽来自对自己的接纳和对他人的善意。当我们与自己的不完美和解,才能发现更加广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