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金秋九月，风里刚染上几分凉意，那缕熟悉的香气便循着记忆钻了出来。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多年前在南京师范大学读书的时光。犹记新生开学典礼上，校长的欢迎词中，开头便是“金秋九月，丹桂飘香”。两句简单的话，让我后来每逢桂花开时，便会冒出满枝的怀念。

我就读的师范大学，是座浸在时光里的学府，算起来已有百余年历史，校园里随处可见青砖黛瓦的古建筑。校园内，桂花的身影无处不在。教室外，草地边，人头攒动的操场旁，都能寻到桂树的踪迹。

文学院坐落在校园中间的山上，学院门前立着两棵桂花树，一棵是银桂，一棵是金桂。后来听老师说，校园里的桂花历史悠久。早在清朝康熙年间，有官员营造园林，种了上千畦桂花树，乾隆年间袁枚购得此园，改名为“随园”，保留了旧有的桂花树，还亲手添种了许多，他的《随园诗话》里，也常提起园中的桂香。再后来，1923年，金陵女子大学在随园建起新校区，规划校园时，特意留下了那些老桂树，又新栽了不少。就这样，桂花树成了母校历史的见证者，把文化与诗意揉进了每一缕香气里。

开学没多久就是初秋了。早晨路过教学楼旁的桂树，风里裹着露水的凉，香气便顺着风钻进来，清润得像浸了雨前茶的蜜。到了午后，桂香变得浓醇起来，像是沉在了空气里，浓得化不开。偶尔有人手里拎着刚买的桂花糕，走在满是桂树的小路上，糕的甜与桂花的香缠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我怀里揣着的课本，像是也沾了细碎的花香。晚自习后走回宿舍，桂花的香气藏在暗处，不仔细闻几乎察觉不到。可偶尔一阵晚风拂过，香气突然就漫了过来。

江南的初秋总爱下小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桂树上，香气也混着潮湿的泥土味，变得更软、更绵。撑着伞爬台阶去文学院上课时，走一路，闻一路，连鞋底沾的泥，似乎都带着几分甜意，这是独属于江南校园的湿润的香。课间雨停了，我会站在文学院门口，靠在桂树下抬头看。细碎的花瓣乘着微风慢慢飘落，那一刻，心里所有的浮躁都像被抚平了，只剩下满满的安稳。

校园里的桂树并不高大，花开得也细碎。可就是这样不起眼的桂树，却能把香气送满整个校园，从山坡上的文学院，到操场边的小径，再到宿舍楼下的转角，每一个角落都能闻到它的香。后来我慢慢明白，做老师也像桂树，不必追求轰轰烈烈，不必张扬自己的付出，只需像桂树散发香气那样，把知识的香和温柔的爱，一点点传递给学生，让这份影响悄悄浸润他们的成长。如今我已不再是教师，可江南校园的桂花教给我的“教育哲学”，依然刻在心里。

毕业那年的夏天，大家在毕业纪念册上互留赠言。我的纪念册返回来时，里面夹着一张照片，背面有两行娟秀的字：“愿你以后走到哪里，都有桂香相伴，像在江南时一样。”前几年在老家整理旧物翻到它，感觉字上似乎还留着淡淡的香。当年写下这句话的女同学，现在江南的一座城市工作生活，我在心里遥远地祝福她，愿她的日子里常有桂香萦绕。

毕业离校时，我拖着行李箱，慢慢走过校园里满是桂花树的道路。桂花还没有开，但风拂过脸颊，带着树叶的清新气息，明明没有桂花，却好像也沾着几分熟悉的香，那是校园给我的送别礼。这么多年来，我没再回到过母校，可无论是在街头的转角，还是在公园的角落，每次闻到桂花香时，我都会想起那个拖着行李箱的早晨，想起文学院门前的桂树，想起那些浸在桂香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