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过一场雨,小城被洗刷得格外清亮。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靠在路旁等红绿灯时,一片光亮不经意地撞入眼帘——街道两旁,平日里不甚起眼的栾树,竟悄无声息地开花了!
细碎的金黄小花,密密麻麻地缀满枝头,如同被撒落的金屑,蓬松地簇拥在高高的树冠之上。它们不喧哗、不招摇,却无声无息地将整棵树点亮了。再抬眼远望,整条街仿佛都浮动着一层薄薄的黄色光晕,是这样的浪漫与诗意。
这条路,我每天都要跑上两三遭,以往行色匆匆,从未如此驻足欣赏过栾树。此刻才惊觉,那挺拔的树干上顶着的簇簇金黄,竟是这般繁茂,这般令人心明眼亮。这意外的邂逅,让我从此再也不敢无视它的繁茂与美丽。
周末带着孩子一起去爬南山,此时的秋风已带了明显的凉意,山林开始涂抹上斑斓的色彩。几个小女孩都陆续开始上小学,除了让她们感受书本中的那些“正是橙黄橘绿时”“萧萧梧叶送寒声”诗句,我更想让她们在课本之外,感受这“一年中最浪漫的时节”。
爬到半山腰的亭子歇脚。孩子们气喘吁吁,小脸蛋红扑扑的。我指着不远处问:“看,那是什么颜色?”
“红的!粉的!还有黄的!”侄女星星抢先嚷道。
“妈妈你看,什么树挂着小灯笼?”女儿问。
不远处的山坡上,点缀其间的正是栾树。它们枝头悬垂着金黄的花序,更引人注目的是那些或嫣红或粉嫩的“小灯笼”——那是栾树初结的蒴果。在苍翠与深褐的山色背景中,这些跳跃的色彩,为秋日的群山平添了难以言喻的诗意和生机。
“这叫栾树,”我告诉孩子们,“它很特别,会变魔术。你们看,那些粉粉的‘小灯笼’,前些天我骑车上班的时候看到的还是嫩绿的呢,才两场秋雨,就变成了粉红、胭脂红。”
“那它现在就是一棵树上有好几种颜色了?”女儿轻声问道,眼睛亮亮的。
“对,一树三色,金花、粉果,还有绿叶。”我顿了顿,看着孩子们仰头专注倾听的脸庞,像初生的叶片一样汲取着阳光和知识。像什么呢?像生命的历程,从蓬勃的喧腾,走向沉淀的静美。这句话我没说出口,只是让秋风吹过山亭,带着栾树若有似无的气息,轻轻拂过我们。
山脚下,就是湿地公园,这里也种着不少高大的栾树。秋风吹过,枝头深褐色的蒴果被风一摇,便有不少轻盈地飘落。落在地上的蒴果,三片薄壳精巧地拢着,像极了微缩的灯笼。风再起时,它们便“咕噜噜”地在落叶间滚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孩子们欢呼着,立刻追逐起那些滚动的“小灯笼”来。我坐在长椅上,看着她们嬉闹的身影,与高大的栾树、飘落的蒴果,构成一幅生动的秋景图。黄灿灿的花已稀疏,粉嫩的果大多转为深褐,一半还恋恋不舍地缀在枝头,一半已潇洒地委身于风中,如诗亦如画。
这景象,蓦地让我想起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对栾树的描绘:“大树下,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风把遍地的小灯笼吹得滚动,仿佛喑哑地响着无数小铃铛。”年轻时读这段文字,只觉得文笔好,却很难真正静下心去体会一棵树的况味。
如今,人到中年,坐在同样的秋光里,看着眼前奔跑的孩子和滚动的“小灯笼”,那字里行间的宁静、对生命细微之处的珍爱,以及那份深邃的回响,已轻轻叩动了我的心扉。
秋风起,几枚深褐的“小灯笼”滚过脚边。我望着孩子们奔跑的身影,再看向头顶这棵静默的栾树——它不言不语,却以整个生命的轨迹向我低语:从春日的抽芽、盛夏的繁花,到深秋的绚烂与果实的飘散,这不正像老师的一生?平凡如园中草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难有惊天动地。
但这平凡之中,自有其绚烂,无需万众瞩目,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如栾树般舒展生命的姿态——俯首,于日常处倾听每一颗心灵拔节成长;仰望,在守护中静待每一粒种子破土向光。这便是扎根于三秋、蕴藏无限生机的力量,平凡,却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