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延安回西安的城际列车,我在被两个男人夹在中间的座位上,抱着我的小包,拘束地坐着。发车前,没有在火车站外买吃的,此时肚子“咕噜咕噜”地响,我懊悔得很。
出发时就飘了一点小雨,这时雨竟越下越大,窗户上的水如瀑布般泼洒,山模糊了形状,又渐渐清楚,原来列车已停下了。广播声响起,说列车到达甘泉县境内,遇暴雨区间封锁,临时停车,发车时间未知。
车厢里有人开始抱怨:“这得晚点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车。”也有心急的,跑到打开水处询问正在收垃圾的列车员,得到回复:“什么时候雨小了什么时候走。”那人心中郁结的一点闷气,遇到棉花似的语气,像被吸收了,不再言语,拉着脸坐回座位。
我打开微信,屏幕中央的小圈顺时针转,果然没信号。列车停在荒郊野岭,外面大雨滂沱,没有人能联系到我。时间像裂开了一道缝隙,我不可避免地坠入其中。
按照原先的计划,我将会在10点19分到达西安,然后乘地铁回到公司,整理会议材料,形成书面计划汇报给领导,再把连日来悬在头顶如达摩克利斯之剑的另一个项目进度赶一赶,好在下班准时去接孩子放学。
可是此时,列车停摆了,我原本的生活秩序轻轻地崩塌,陷入了混乱的状态。过去陡然消失,未来遥不可见,置身于当下未知无垠的荒野,我被世界遗忘了。但又很快想到,这何尝不是一种意料之外的馈赠?让我得以在时间的裂缝里歇歇脚。既来之,则安之。腹中饥饿难耐,我到餐车车厢买了一桶红烧牛肉面,80度的热水泡出来的面其实有点硬,但吃进去,温暖了五脏六腑,实在舒服。我把汤都喝得一干二净,又打了杯热水抱着。左边的大哥被我频繁的进出搞得无法睡觉,我只好在经过他时满怀歉意地点头哈腰。我右边是个年轻男孩子,一路都用鸭舌帽挡着脸睡觉,不吱一声。
饱暖之后,我打开微信读书,开始读《拔蒲歌》。半小时过去,我把微痛的脖子向前伸了伸,突然发现有两双眼睛飞速地从我手机屏幕上挪开,发现他们在偷看是因为在我直起身子的一瞬,他俩都不约而同地立起身,一个右腿压左腿跷起二郎腿并摁亮手机,一个重新调整鸭舌帽掩饰脸上的微表情。我的手机这段时间只在微信读书和日记软件来回切换,这有什么好看的?我突然好奇左边的大哥在看什么,余光一瞥,是股票软件,再一瞥,满屏绿色,果然还是我的屏幕好看。
一小时后,列车缓慢启动,铁路旁的杨树一棵接一棵掠过,然后成行,继而成排,最后成片,终于向后飞驰。
晚点2小时10分钟,11点才接近黄陵南站。窗户上的水流由细变粗,又有倾泻而下的势头,列车挣扎着慢了下来,终于又不动了。
过道里来回走的人明显多起来,好像共同经历过一次窘境,变得随意自如,纷纷和身边的陌生人或寒暄或一起“同仇敌忾”。左边的大哥焦虑地左顾右盼,不住叹气,终于忍不住向我开口:“请问你是‘华为’吗?”我自然知道他指的什么,摆摆手:“我不是,我是‘苹果’。”他又问前问后,借到充电器之后赶紧插上,然后双手环抱瘫倒在椅子上,像饿醒的婴儿于慌忙间寻得了安抚奶嘴,一口咬紧,心满意足地平静下来。
第一次区间停车的时候,前排的女孩向我右边的年轻男孩借了充电宝,递过去时他连连说:“我手机还有很多电,你拿去用。”女孩还回来的时候,向他道谢。男孩急忙把充电宝插头插进手机,长舒一口气。原来他的手机也快没电了,碍于脸面不好意思向女孩要回充电宝。
列车迎着忽大忽小的雨走走停停,到西安已是中午一点整,我将行李从架子上取下,好整以暇,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不舍。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么专注于当下的自己和周围世界了。许久以来我都是匆匆经过自己的生活,像个外人,预设好情节,只需要执行就好。温饱,情绪,想法,周围人的话语,事件,于我根本无知无觉。可就在这趟旅途中,我感受到了一点点不一样:热水怎么流经泡面到我的身体里,雨水怎么打湿窗户逼停了列车,每一个人是怎么和身边的人发生联系,人们如何抱怨、如何表达善意、如何愉悦自己和他人、如何道歉和道谢。我感受到了真实的体验和流动的情感。我意识到,他们都在和我一样扎实而生动地活着。
我很感谢这次际遇,它让我在时间的裂缝中歇歇脚、喘口气,把视线拉回这一刻的自己与周遭,而不是过去或未来的某一刻。珍重地活在当下,是最重要的事。
因为没有事情发生在过去,也没有事情发生在未来,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当下,也只发生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