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我们大声地参差不齐地念着:“天气凉了,树叶黄了,一片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天空那么蓝,那么高。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啊!秋天来了!”
作为东北大平原上农村的孩子,我们对秋天的种种真是太熟悉了。我那时就很喜欢秋天,当庄稼寥落以后,大地是那么空旷,目光可以自由驰骋。南归的雁阵是我们见惯了的,它们总是从西边高高的天上飞过,我觉得它们可能有一条固定的云路。
我愿意看大雁路过我们的村庄,它们使天变得更高了,它们的啼鸣也声声垂落下来,挂满了大地上日渐疏朗的树。我总是幻想,自己的目光攀上大雁的背,从天上俯瞰我的家乡,会不会看到村西头某个院子里,那个正在仰望的小小少年?我的心是欣喜中带着憧憬的,想象着大雁是前往怎样一个温暖的去处。彼时的心里是那样清澈,没有关于秋天的萧瑟与落寞。天上移动着的“一”字和“人”字,在我眼中写满了美好。
记忆中的雁阵,是写在天空上的一句诗,却没有离愁。
大雁是光阴的信使,一个个秋天就这样随雁影远去了,仿佛只是刹那间,便已时过境迁。
可当我少小离家,当30年未归,当中年回望,故园上空的归雁,却真是字字如思、行行成愁。“鸿雁在云鱼在水”,大雁再也不能传书,却每一只都载满了我多年前的目光,可那些目光再也遇不见家乡。现在的秋天,我再也看不到南归的雁,大雁和我都迷失在世事的风尘里,也许大雁已改道他乡,抛弃了我蒙尘的眼睛。
当故乡的过雁变成心底化不开的苍凉,才发现,我竟然那么羡慕那些大雁,它们虽然年年为客,却也年年归乡,许多年过去也不曾迷失。可是我,早就漫漶了回家的路,只能一次次在心里、在梦里,去亲近那些遥远。
在故乡的时候,也曾多次看过失群的孤雁,它们啼叫着滑过天空。可当时我依然没有伤感,它们虽然失了群,却没有失了那条云路,总有一天,它会与同伴们相会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忽然觉得,离开了故乡,在风尘中漂泊的人,每一颗心都如西风中的断雁,只有哀伤,没有了希望。归不去的故乡,聚不了的亲人,各自在风中离散苍老,我们走的,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就这样处处是他乡,年年为异客,直到老了,走不动了。
可是我现在多想再仰头看看那些整齐的身影,不管它们在天上写下怎样的变迁,不管它们在我心底写下怎样的沧桑,在我湿润的目光里,依然会重叠着曾经的感动。至少,它们会给我一种亲切感,那一声声啼鸣,也会洗去心上的一些尘埃。
故乡在时光中遥远成不散的温暖,却在现实与变化中转换成面目全非的陌生。
故乡的天空依然那么蓝、那么高,多年前的那群大雁依然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个“人”字,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原来,它们早就在我的心底写下了一首深沉的诗,让我用一生去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