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末的脚步日渐临近，校园里的学习氛围愈发浓厚，书桌前孩子们的身影也显得格外“忙碌”。但忙碌的表象之下，一种隐性的学习困境正悄然蔓延：不少孩子看似端坐书桌、全神贯注，实则只是在假装努力；课堂上频频点头仿佛已然听懂，却对知识点一知半解；笔记本上图文并茂、书写工整，可追问细节却一问三不知。

这种“表面认真、内里空洞”的“表演式学习”，在中小学群体中并不罕见。孩子们用“乖巧”迎合父母的期待，用“认真”逃避眼前的学习困难，不仅让学习流于形式，更悄悄侵蚀着成长的根基。这种学习状态，会给孩子的成长带来哪些影响？家长又该如何识别与应对？本期，我们和老师、专家一起拨开“表演式学习”的迷雾，探寻如何让学习回归本质、让成长真实发生。

观察

“表演”背后，是成长受阻

晚上10点半，成都市锦江区某小区的书房里，12岁的陈晨（化名）端坐在书桌前，目光定格在书本上，完全契合家长心中“认真学习”的标准模样。一旁“陪读”的妈妈张女士刷完一段短视频抬头，才发现儿子20多分钟竟然未翻一页。“我早就不想看了，我只是‘装’给你看。”面对质问，陈晨的回答满是无奈与委屈。

类似的情况并不是个例。“‘表演式学习’在早读课上表现得尤为明显，老师在场时，学生们声音洪亮，看起来都非常认真，可一旦老师抽查背诵，不少学生便露了馅儿。他们眼睛在动、嘴巴在动，却没有入脑入心。”成都市石室联合中学蜀华分校班主任廖玉说道。

她曾经的班上有一位女生，上课永远坐得笔直，笔记工整详细，每次老师提问时都积极点头示意，所有作业也都按时完成且字迹工整。然而，她的成绩却始终在中下游徘徊。直到一次深度谈话，廖玉才发现，这个女孩很多知识点都没弄懂，但既不敢问老师，也不愿向同学请教，生怕暴露了自己的“不懂”。“她用完美的外在表现构筑了一个‘安全区’，却也把自己困在了里面。”廖玉感慨道。

采访中，多位教师分享了他们日常观察到的现象：绵阳市安州区调元实验小学教师罗丹的班上，一名男生上课看似专注，实则眼神游离，从不主动发言，作业也敷衍了事；攀枝花市第七高级中学校班主任李丽娟发现，有些学生考试后会特意拿着试卷来“改错”，问一些他们早已知道答案的简单问题。“后来我才意识到，他们是想用这种‘勤学好问’的表演，来冲淡成绩不理想的感受，也向家长证明‘我已经努力了’。”李丽娟说。

“不仅成绩差的孩子会‘表演’，成绩好的孩子也可能陷入这种困境。”长宁县中学校心理教师杜红燕表示，她在心理辅导中接触到不少“表演式学习”的案例，其中不乏成绩优秀的学生。“这类学生自尊心强，遇到不懂的问题时不愿意提问，如果再听到同学一句‘这么简单你都不会’，那便更不会主动求助了。”她提醒，无论成绩好坏，“表演式学习”短期内都能满足学生、老师、家长对学习的要求或期待，但长期来看，真实的学习问题会不断堆积，最终导致基础薄弱、学习动力枯竭，甚至引发焦虑、抑郁等心理问题。

上海现代家庭教育研究所特聘专家朱煦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表演式学习’，本质上是学生应对学业压力的一种防御机制。当学习评价过度侧重成绩、犯错不被允许、‘不懂’被视为羞耻时，学生便会发展出各种自我保护策略，‘表演学习’就是其中之一。”在他看来，相较于彻底“躺平”的不学习，“表演式学习”其实暗藏着孩子向上向好的责任心：“这说明孩子还在乎他人的期待，也希望自己能做好。家长不要盲目批评，关键是读懂背后的原因，再耐心引导，帮孩子从‘假装学’转变为‘愿意学、认真学’，实现真正的成长。”

解析

谁在催生“虚假努力”？

为何“表演式学习”现象会愈发凸显？为何越来越多孩子选择用“表演”来应对学习困境？“当前，教育评价虽然一直在倡导多元化，但实际操作中，不少家长仍将成绩视作重要、甚至唯一指标。”朱煦指出，当评价标准过于单一，且结果承载了过多期待时，个体便会想办法“优化”自己在这套标准下的表现，无论这种表现是真实的，还是伪装的。“若家长对学习的期待过高、要求过严，超出了孩子的能力范围，他们便可能通过‘假装学习’来维持表面平静，避免被批评、说教。”

罗丹对此深有体会。她班上那名“表演学习”的男生，启蒙阶段便遭遇了家长的“高压教育”——过度关注成绩，做题出错就逼迫他熬夜刷题，不完成就不允许休息。“长期的逼迫不仅让他感受不到学习的乐趣，更对家长充满抵触，对老师也不愿敞开心扉，只能用‘假装学习’来逃避压力、保护自己。”罗丹说。

“内驱力缺失也是关键原因。很多学生只是‘为了学习而学习’，对‘为什么学’‘学了有什么用’‘要通过学习实现什么’没有清晰的认知，学习目标‘空心化’。”李丽娟分析道。不少家长从小就安排孩子上各种补习班、特长课，完全忽视了孩子的兴趣爱好。“孩子的时间被各种课程填满，却没能建立起对学习的内在热情，也缺少目标与规划，久而久之，便成了麻木的‘表演机器’，只知应付，不知进取。”

杜红燕则认为，容错环境的缺失与完美主义的蔓延，让孩子不敢暴露真实的学习状态。“传统家庭和学校常给孩子传递‘犯错很糟糕、不懂很可耻’的信号，让孩子觉得暴露问题意味着‘自己不够聪明’。当真实会带来风险，表演自然成了更安全的选择。”更关键的是，在主流认知中，“认真”几乎是无贬义的积极评价——“认真的孩子哪怕成绩不好，态度也值得肯定”，这种观念也让部分孩子“表演认真”，而非真正投入学习。

“除此之外，教育‘展示文化’的异化和数字时代的‘可见性’压力，也加剧了‘表演式学习’的蔓延。”朱煦补充说。从学校的公开课、展示墙，到家庭的微信朋友圈，教育过程被不断展示、评比。潜移默化中，一些孩子形成了“学到什么不重要，看起来学得好才重要”的错误认知，将大量精力投入到“装认真”上，反而忽视了学习本身。

转变

以信任为钥，解锁真实学习

“预防‘表演式学习’，首先应建立多元评价体系。”廖玉建议，家长和老师在评价孩子时，不能只看结果不看过程、只看成绩而不关注其他闪光点。具体而言，要淡化对分数的过度关注，减少因成绩波动带来的批评和指责，降低孩子的学习压力；多肯定孩子的点滴进步，尤其注重挖掘其学习之外的优势，让孩子感受到“自身价值不局限于成绩”。此外，营造学习型家庭氛围也很重要，通过亲子共读、交流学习心得等方式，让孩子真正体会到学习的乐趣和意义。

评价方式的转变，离不开家长角色定位的转变。作为攀枝花市家校社协同育人讲师团领衔人，李丽娟发现，小学阶段父母的强势管理或许有助于培养孩子的行为习惯，但进入中学后，孩子的自主意识觉醒，“陪伴型家长”更应引导孩子认识自己、确定人生目标。“家长需要明确地告诉孩子：你的价值，从不取决于你的成绩，或‘看起来努力’的表象。爸爸妈妈爱你，是因为你本身，而不是因为你表现得好。这种无条件地接纳，能让孩子卸下心理包袱，敢于呈现真实学习状态。”

从心理学角度来看，“表演式学习”的孩子正处于“超我”与“本我”的角力中，他们渴望满足他人期待，却又无力应对学习困境。杜红燕表示，打破这一困境的关键是建立信任。“当孩子选择‘表演’时，恰恰说明已经出现信任危机。因此，日常相处中，家长和老师应注意用平等地沟通、包容的态度、积极地鼓励，重建亲子之间、师生之间的信任，让孩子敢于倾诉困惑、主动求助。”

若发现孩子存在“表演式学习”的情况，该如何引导呢？朱煦建议，不要当面戳穿或指责，“表演”是孩子的保护色，强行剥夺可能会让他们将“表演”升级或转入地下。家长和老师可以用委婉的方式进行沟通。比如，“我注意到你最近学习到很晚，看起来很疲惫，咱们要不要调整一下学习方式，让你更轻松些？”

“更重要的是用实际行动传递关心，而非空泛说教。”朱煦补充道，家长要把对学习、成长过程的关心落到细节：少问“作业做完了吗？”“考了多少分？”，多充满好奇心地和孩子聊一聊当天学习中最有意思的知识点；要允许孩子犯错，发现错题或成绩不理想时，以平和的态度与孩子一起分析原因、寻找解决办法，让孩子学会从容面对挫折与困境；要“放大”孩子的进步，引导孩子“向内比较”，多关注自身的成长进步，而非与他人比较，逐步重建学习兴趣与信心。

罗丹分享了一个成功案例：在学校的支持下，她班上那名男生的父母放下焦虑，摒弃“熬夜刷题”的逼迫式教育，转而通过趣味学习活动重建亲子联结。“一个学期后，他们的亲子关系缓和了。孩子逐渐恢复对家长的信任，上课主动举手发言，作业认真完成，成绩稳步提升，性格也变得开朗自信。”

“表演式学习”犹如一面镜子，既照见孩子在压力下的“智慧”，也照见了教育环境、教养方式中亟待改善的地方。朱煦表示，家长和老师应该明白，真正的教育不是培养完美的“优等生”，而是培育敢于直面真实、勇于探索未知的完整的人；要帮助孩子意识到，“我有多想知道”比“我有多好”更重要，进而主动思考“我如何能知道”，这才是真实地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