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在晚风里抽了抽鼻子：是我们院里花的香吗？他盯着那一树开得热闹非凡的月季，表示怀疑。我斩钉截铁地说，不是，这是柚子花的香。

这香味我太熟悉了。

我最早创办艺术中心时，前面就有一排柚子树，一到这时节就芬芳四溢，好不诱人。我坐在树下弹琴、喝茶，花香就在指尖杯上反复萦绕。柚子花肉质很厚，极有分量感，我喜欢听它们从树上跌下来落在筝上的声音，就像欢欢喜喜的孩童们的嬉笑。落在面板上发出轻音，落在筝首叮咚乱颤，倘若正好砸在弦上，那简直是天作的乐曲，高高低低自成一曲。

那时候父亲还健在，他的家、我的家与我的艺术中心在一条线上，距离不过500米。创业之初极艰辛，我几乎将全部身心都扑在了中心，即便那么近，我也常是顾不上回家，顾不上吃饭。于是，父亲便和母亲来陪我，但并不打搅我，只端了凳子坐在柚子树下，时不时看一眼我。我在里间，常听见他们大声和来往的熟人打招呼，“来坐下，喝口茶。”“我大女儿开的艺术中心，教人弹琴……”言语间，满是骄傲。

这条街是他们生活工作了几十年的地方，进进出出都是老街坊、老邻居，他们人缘好，往门口一坐，老邻居们便来喝茶聊天了。父亲常和叔伯们在柚子树下下棋，有时下到激烈处会高声争执，等意识到我在里间上课又心虚地迅速压低声音和解。

母亲闲不住，常帮我收拾琴房、擦擦桌子、掸掸古筝。快晌午了，他们才回去，又做了饭送来给我吃。

有一回，下雨后，柚子花落得多，地上铺了厚厚一层。母亲要扫。我说：“别扫别扫，留着多好看，又香又美。”父亲以为我极爱柚树，便去买了两株，就种在了他们窗下的园子里。那里先前是荒丘，在他们的拾掇下，渐渐变成四季丰饶的小果蔬园，园里有桃树、柿树、葡萄，又住进了两株柚子树。

光阴如梭，转眼20年过去，父亲早已作古，他走在了柚花盛开的季节。而我也搬离了那条街，艺术中心门前的柚树和父亲种的柚树同一天倒了，是挖土机挖倒的。效率真高呀，几铲下去，几十年的光阴就埋进了废墟里。

我站在一旁，手里抱着父亲柚树上仅存的两颗柚子，金灿灿，沉甸甸。

如今，又是一年柚花开，无孔不入的花香似乎又要钻进我的魂魄里，将那些逝去的时光一一寻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