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周末,若是窝在家里,总觉得辜负了什么。窗外有风,软软地吹着,把晾衣绳上的衣裳吹得微微摆荡。母亲在电话里说:“这么好的天气,出来走走吧。”
地方不用远,城郊那座矮山就好。山不高,路也平,老人走得动。收拾了简单的吃食,装上水壶,一家四口便出了门。父亲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母亲挽着姐姐的手,走几步便要停下来,指着路边的野花说给姐姐听。我落在后头,看着这一前一后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风一路跟着我们。从城里跟到山脚,从山脚跟到山腰。它不像冬天的风那样硬,刮在脸上像刀子;也不像夏天的风那样燥,裹着尘土的热气。春日的风是软的、柔的,像母亲的手,轻轻地拂过面颊,又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把天地万物都缝在了一起。路旁的柳条被它吹得摇摇摆摆,新抽的嫩芽在风里颤着,黄中泛绿,好看得很。有一种不知名的树,开满了细细的白花,风一过,便有花瓣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发间,落在母亲的衣领上。母亲伸手拈起一瓣,放在掌心看了半晌,说:“这树,咱们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
往上走,有一片开阔地,草已经长起来了,踩上去软软的。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跑得满头是汗,风筝却总也飞不高,刚上去一点,又栽下来了。姐姐看见了,也要放。我便去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只,是只蝴蝶样的,红绿相间,俗是俗了些,姐姐却喜欢得不行。我帮她举着,她拉着线往前跑,跑出去十几步,回头喊:“放!”我一松手,风筝晃晃悠悠地起来了。她高兴得直跳,线却松了,风筝打了个旋儿,又要往下落。父亲赶紧过去,接过线轴,一收一放之间,那风筝竟稳稳地升了上去,越飞越高,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了。
“爸,好厉害!”姐姐仰着头,满脸都是崇拜。父亲笑了笑,把线轴递还给她,说:“风起来了,你自己试试。”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收放着,风筝便乖乖地待在天上了。母亲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笑眯眯的。
风把风筝托得高高的,也把人的心托得高高的。小时候,每到春日,父亲也会带我和姐姐去放风筝。那时住的是平房,屋后有一大片空地,风从田野里吹过来,浩浩荡荡的,没有什么阻挡。父亲做的风筝是纸糊的,样子简陋,却飞得极高。我和姐姐拽着线、仰着头,看那风筝在蓝天里飘着,觉得自己也像风筝一样,被什么托着,轻飘飘的,要飞起来似的。如今换姐姐拽着线了,父亲站在一旁看着,风还是那样的风,只是吹过的人,已经不同了。
太阳渐渐高了,有些晒。我们找了一棵大树,在树荫里铺了垫子坐下。带来的吃食很简单:几块饼,一些水果,一壶茶。风从树梢穿过,哗啦啦地响,把阳光筛成碎金,洒了一地。父亲就着茶吃饼,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掰成两半,递给母亲一半。母亲接过去,什么也没说,慢慢地嚼着。这个动作大概重复了很多年,熟练得像是本能。姐姐挨着我坐下,分了我半块饼,小声说:“你小时候总抢我的。”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山的时候,姐姐搀着母亲,父亲走在前面探路。风从身后吹来,软软的,暖暖的,推着人往前走。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日,父亲骑三轮车带着我和姐姐,风呼呼地从耳边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那时候觉得路很长,时间也很长,怎么也过不完。
春风一路,把人也吹得柔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