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窗,迎面是一大片缓缓的草坡。朝阳斜照在上面,那青青草色顿时充满活力,更加亮眼。茸茸的、嫩嫩的,这草色绿得正好,不是那种初春时带着鹅黄的嫩,也不是夏日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绿,而是恰到好处的青。清清淡淡的,爽爽朗朗的,一眼望过去,只觉得满目都是“清”意,满心都是“明”意。
清明时节前后的青,是与别时不同的。说它青,是因为它褪尽了冬日的枯黄,又还没染上夏日的浓绿。草叶上的那层青,薄薄的、亮亮的,仿佛一掐就能掐出水来。它不沾染一丝尘埃,不混入半点杂色,纯粹得像是刚从水里洗过一般,完全是“青”有独钟,属于这段时间特有的质地。
此时,我掏空记忆想找一个词来描述这份特殊的纯粹,无奈书到用时方恨少,一个接一个词语被捻起又被舍弃。突然,我想起了跟随走田埂时父母说的那句话:“你看这草,青得多干净。”
是的,干净。干净的青草,是没有任何玷污的生机,是不忍践踏的柔润,是触目即醉的绿意,是无需言说的安宁。带给我的是一分惊颤的喜悦,一种雨后初霁的清爽和清新。生活太需要这种干净了。
我急切地走出房间,来到这片草地。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尖上,草青得干净,露珠也干净。顿时想起了韩愈的诗句:“濯濯晨露香,明珠何联联。”我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托起一颗露珠,希望它能像泡泡那样不破裂,但就在接触手心的那一刹那,露珠变成了水滴。我用双手快速掠过一簇草尖,那露珠簌簌下落,被压弯的小草一下挺直了腰板,显得更加青翠。
青,是眼前这片草地的韵律,弥散出“清”的主调,恰是清明的“清”。
我驱车来到一处山野,清气更足了。满眼的草都绿着,满树的叶子也绿着,不带一片老叶,不染一点尘埃。那青从脚下不断延伸,田坎上、山坡上、树林下,平平展展的,远望连一点缝隙也没有。
天空没有朝霞,略带灰色,倒也是清清朗朗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不冷不热,不烈不燥,刚刚好,把草叶照得发亮。这时候看草,青青的草色在逆光的映衬下显得愈发清明,每一条叶脉细如发丝,却又清晰分明。此时的草色,不像春花那样喧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绿着,用自己的青,渲染着春意,洗涤着大地,也洗涤着看草人的心。
这样的光景里,我的心也跟着明了起来。那些纷乱的思绪,那些纠缠不清的心事,那些念念不忘的名利,都被这明朗的光照着,被这青青的草映着,渐渐地,心静了、淡了、明了,只剩下一个清朗的自己。忽然就似乎懂了“清明”这两个字。清,是对往事的梳理与安放;明,是对当下的珍重与奔赴。
于是,想起了土地,想起了老屋,想起了亲人:我依稀闻到了父亲使用犁铧翻开土地时飘散的泥腥气,听到了母亲劳作时汗水砸进土里的声响,看到了一家人围坐在老屋晒坝里静静望月的场景。而如今,一下变得陌生了。父亲离开几十年了,母亲也走了四五年,老屋变得沧桑而冷清了。唯有这房前屋后的青草和父母坟头的青草,青了又枯,枯了又青。
有人说,清明的草是长给逝者看的。清明前后,坟头的草格外地青起来,像是替长眠的亲人来看一看人间的春天,听一听后辈们简短而深情的交谈。青青的草在风中轻轻摇摆着,而我的心里反而平静了。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是了,这青青的草色,入得了帘,也入得了心。它不言语,却比任何言语都明白;它不招摇,却比任何颜色都醒目。清明的青,清明的清,清明的明,都在这青青的草色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