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暖,白日渐长。我坐在教室里,窗外是一树新绿,在阳光照耀下,那些小小的叶片儿透黄得发亮,在风中摇摇晃晃。枝叶间,小鸟上下翻飞,鸣叫不止,时而追逐嬉戏,时而驻足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校园。
此刻的校园是宁静的,除去鸟鸣,只剩下老师们高高低低的讲课声和孩童们的读书声。那些声音从各个教室的窗口飘过来,此起彼伏,不成调子却自成章法。
我收回视线,扫视了方方正正的教室一圈,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一想到,我在此间劳作,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讲台上,我说话、做事、要求学生做这做那。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间,我把自己无限地放大、放大——仿佛我的声音能够填满整个空间,我的眼神能够占据每一个角落。这种感觉有时会让我觉得自己很重要,重要到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离不开我。
刚站上讲台时,我确实贪念着这份“掌控感”,但如今,这并未使我快乐,反而隐隐地让我感到失落。
我渐渐地明白了这种失落的来由。当一个人把自己放得太大,他的世界就会变得很小。小到只剩下这间教室,只剩下那些分数和评比。人在日常生活里之所以沉重,倒不是因为工作量极大,而是因为很多情绪被放得很大,这些情绪在日复一日地重复中被不断放大,直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但当你走进更广阔的环境里,山在那里,风在那里,水在那里,人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那些原本巨大的烦恼,在这天地之间,忽然就变小了,小到不值一提。
有一种说法,如果你想缓解任何事情所带来的痛苦,最好的方法就是去山里走一走。于是,我开始骑行,把自己扔进那片绿林里。
从家到学校的这条路,我已经骑了很多遍,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吸一口进去,整个人都轻了几分。呼呼的风声从耳边掠过,把心里的杂念一点一点地吹散。绿林中朦胧的灰色慢慢消退,明黄色的温暖气息弥漫开来,一切都开始显现在天光之中。
你能真切地感受到周遭一切的变化。刚刚进入湿地公园时,两旁是新抽的枝、新开的花、新发的芽、新绿的山……一股凉意裹着野草味儿涌过来。是的,温度和气味,它们会诱发更多的想象。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在慢慢变小,小成了这绿林中一个移动的点。
这让我想起去年听王崧舟老师的课《湖心亭看雪》。那堂课我仿佛不是在听课,而是也进入了那“天与人与山与水”的茫茫天地中。王崧舟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从容的力量,把所有人一点一点地带进了张岱的那个雪夜里。
他问学生:“作者与天与云与水融为一体,达到哪种境界?”学生答:“天人合一。”老师又问:“那么进入境界后世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学生答:“变小。”而后就是几秒钟的沉默,王崧舟站在那里,没有急着追问,没有用下一个问题去填满那几秒钟。他允许沉默发生。在那段沉默里,每个孩子都在心里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变小”。从长堤到湖心亭,从湖心亭到舟,从舟到人,一点一点,把自己缩成天地间两三粒。那几秒钟的安静,比任何滔滔不绝都更有力量。
什么是好课?这就是好课。王崧舟没有把自己放在舞台中央,没有用口若悬河的讲解去填满每一分钟。他把自己缩小了——退到课堂的角落里,退到文本的背后,退成天地间一粒微尘。于是学生的心反而大了,世界反而阔了。那些孩子在那40分钟里,不再是坐在教室里的学生,而是和张岱一起看雪的人,是茫茫天地间那“两三粒”中的一粒。
教育,或许从来不是把自己放大,而是懂得在更大的东西面前,把自己缩小。于是,我也试着在教室里把自己缩小。上课时少说几句,把话头留给孩子们;提问时多等一会儿,给他们思考的时间;学生回答错了,也不再急着纠正,而是问一句“你是怎么想的”。
渐渐地,课堂不再是我的独角戏。这才发现,把自己变小之后,我看见的世界反而大了——我能看见每一个孩子的眼睛,看见他们想说的话,看见那些被“标准答案”遮住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光。而我,也渐渐找到了我自己。
日子还在继续。我依然骑车穿过那片绿林,依然在教室里上课、说话、听孩子们的声音。风从耳边过,鸟在窗外叫。只是我不再把自己撑得那么满,不再试图填满每一个角落。我允许自己成为那个移动的点,在天地间,在课堂里,在孩子们的目光中,安静地、恰到好处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