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儿子握着手机,斜躺在沙发上。最近他迷上了用手机读《庄子》,天色渐晚,他的脸上有手机屏幕发出的光。这让我忽然想起,另一道“借”来的光。
那光是从灶膛里透出来的,是我小时候读书时常常“借”的光。从我记事起,我和哥哥就得轮流烧火。我家厨房很小,土砖砌的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铁锅,灶膛对面放着一条小板凳。我时常把书藏在柴堆后面,或者放在用来引火的松毛底下,在烧火、煮饭、炒菜的间隙悄悄看。
饭煳了几回、菜咸了几次后,母亲便严令我专心煮饭,不能走神。我一个劲儿地点头,虚心接受,但屡教不改。父母去地里干活后,我一会儿围着灶台烧水、淘米,一会儿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借来的厚厚的《说岳全传》,或者是《地道战》《杨家将》之类的小人书。
烧火时看,蒸饭时也看。眼睛落在书页上,往灶膛添柴全凭感觉。手常在板凳旁边摸索,抓到什么就塞进灶膛——豆秆、枯枝、晒干的玉米芯等等。火舌舔出来,热气扑在脸上,书页被映出一种温暖的焦黄色,字迹在光影里跳动。
读到故事情节精彩处,我的手就会忘记添柴。火苗慢慢暗下去、矮下去,呼呼声变成断断续续的叹息,甑子下的“咕嘟咕嘟”声也越来越小。故事看完了,饭还是夹生的。有时,手会不断往灶膛里添柴,还没注意到锅里的水被烧干了,一股淡淡的焦味先钻出来,心里一紧,赶紧丢下书,手忙脚乱地往锅里加瓢水,或者从灶膛里把柴退出来。如果退柴时不注意躲闪,青烟“呼”地蹿出,熏得眼泪一下就掉出来。有时火星会跳到手背上,留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如针钻般的疼还带着灼热,带着火的脾气。
对我而言,饭煮得夹生是常事。母亲不用问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很少批评我,只是把煳了的锅巴铲到自己碗里,嚼得很慢。她认不得我书里那些字,但她认得我脸上的神情。那神情让她把指责的话咽回去,变成一次又一次的“下次注意啊,要不是我收拾你”。
在烟熏火燎的灶膛前,我读过《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等名著,也看过《少年文艺》等杂志。灶膛透出的光是有限的,照不亮整个厨房,那些书却照亮了我的内心,完成了我的文学启蒙。
“爸爸,你看这个!”儿子突然笑起来,把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是《逍遥游》的动画版。我和他一起看了一遍后,儿子收回手机,指尖一滑,又进入《庄子》里的下一个动画故事。他眼前的光是冷的、平的,来自一块不会烫手的屏幕。色彩鲜艳的画面涌向他,一个接一个,他不用怕火会熄灭,不用惦记饭要烧煳,甚至不需要记住上一秒看见了什么。抽象的文字变成动画,想到的都能在手机上找到,一切皆在眼前。
可我总想起那种需要分心守护的阅读,感觉手背上的灼痛还在,米饭的焦香混着烟火的味道一直没有消失,不经意间就会想起。儿子洗漱完毕,他还要继续听庄子的故事。过了一会儿,我再去看他时,他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我轻轻按熄了它。
我轻轻关上门,然后告诉自己,灶膛里的火其实没有熄灭。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更绚烂的世界里,静静地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