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29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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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51期(总第4186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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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亮那束迟来的光
德阳市第二中学校 张平秀
【园丁随笔】《教育导报》2026年第51期(总第4186期) 导报四版

开学第一周,我就记住了坐在角落里的他。

不是因为他成绩好,恰恰相反——上课接嘴、说脏话、顶撞老师……那些让老师头疼的事,他几乎占全了。因为太过调皮,班主任把他安排在教室角落的单人位,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孤岛。

说实话,在不知道他的家庭情况之前,我对他也只有不耐烦。他捣乱,我批评;他顶嘴,我罚站。一来一往之间,师生关系陷入了僵局——他越闹,我越凶;我越凶,他越闹。我的语文课堂也变成了战场,他成了我眼中的“问题学生”,我则成了他眼中的“对头”老师。

直到有一天,我从班主任那里听说了他的故事。那天,班主任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苦,现在寄居在姨妈家,没人管得住。我没多问,但心里“咯噔”沉了一下——原来那个在我课堂上张牙舞爪的男孩,背后是一个空荡荡的家。从那天起,我看向他的目光里开始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但那时的我并没有想到,这份柔软,会在某一天悄悄唤醒种子发芽。

那是一次普通的试卷讲评课。全班都拿着卷子,唯独他两手空空。因为没有同桌可以合看,他就那么干坐了一节课。只见他眼睛一会儿瞄瞄前面同学的卷子,一会儿又茫然地望向黑板。我讲到哪里,他不知道;同学们翻到了哪一页,他也不清楚。下课后,我收拾教案准备离开。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折返回去,把自己的卷子递给他,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答案解析。“拿着,下来仔细看看。”我随口补了一句,“你那么聪明,肯定能看明白,不懂的来问我。”话音落下的瞬间,我看见他愣住了。那双总是躲闪或挑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的光。那神情,像是一个从未被奖赏过的孩子,忽然得到了世上最好的礼物。他愣了几秒,然后小声说:“谢谢老师!”声音很轻,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原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但第二天早读时,我刚走到三楼楼梯口,就听见一个洪亮的声音——是他。那篇课文,他读得滚瓜烂熟,刚下课,就急忙到我这里来背诵过关。我颇为诧异,心想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个“背书困难户”居然变成了“背书积极分子”!

本以为这只是他的一时兴起,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他好像真的换了个人:语文课上,他不再捣乱,反而成了最积极的发言者,虽然他有时候回答得不够准确,但看他那股认真劲儿,让人不忍心打断。有时候课堂有些嘈杂,几个同学在下面讲小话,他会突然扯着嗓子喊一句:“不要说话,认真听课!”教室里瞬间安静了。这一嗓子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曾经的纪律破坏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纪律的维护者。

真正让我确信他“变了”的,是去年的秋季运动会。听他们班长说,男子1000米跑比赛报名时,班里男生你推我让,没人愿意报。正当大家发愁时,角落里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报名!”是他。

比赛那天,和对手相比,跑道上的他不占优势——个子不高,瘦瘦的,起跑后很快就落下一大截。但跑到第三圈时,我看见他咬着牙,脸涨得通红,步子有些踉跄,却还在拼命追。在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抬起头,突然看到了人群中的我,我立马朝他竖起了大拇指,他冲我咧嘴一笑。我马上举起手机,拍下了那个笑容。

当晚,我把照片发给了他的姨妈,并附了一句话:“你家孩子真棒,他跑步的样子帅呆了!”几分钟后,姨妈回复:“他盯着照片看了好久。他说,老师给他拍照了。”那条消息,我也看了很久。原来,他要的不多,只是希望有人在他拼尽全力之后能够看见他。

在后来的一次月考中,我照例翻看学生的答题卡。当看到他的作文时,我愣住了,他把那张试卷的事写进了作文里。作文题目是《那束光》。他写道:“老师把她的卷子给我的时候,说我很聪明,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那一刻,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那个瞬间,我被深深触动了。原来,我的一句随口夸赞,竟被他深深地记在了心里;原来,老师不经意的一点关心,孩子会记得那么久;原来,那个看起来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男孩,心思如此细腻。

再后来,他开始时不时在下课后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门口。他专门从三楼跑到一楼,就为了来看看我在干什么,顺便和我说几句话。有一次,我正在看《一匹狼的江湖》,他凑过来问我看的什么书。我随口说:“这是以小狼视角写的自传,挺适合你们读的,很有童趣。”没过几天,他就兴冲冲地跑来:“老师,我买了那本书!周末一口气读完了,真好看,还有没有好看的书,你再给我推荐两本嘛。”

回顾这段经历,我常常思考:教育的力量究竟从哪里开始发挥作用?是递出试卷的那一刻吗?是说“你那么聪明”的那一刻吗?是在运动会的终点按下快门那一刻吗?都是,也都不是。我想,真正让教育发生的,不是某一个举动,而是一连串“被看见”的累积。

陶行知说:“真教育是心心相印的活动。唯独从心里发出来的,才能打到心的深处。”我曾犯过一个错误,在没有了解这个学生之前,就给他贴上了“问题学生”的标签。我用经验主义的眼光看他,用简单粗暴的方式对他。结果呢?他越闹越凶,我越教越累。当我真正看见他——看见他背后的家庭、看见他内心的渴望、看见那束等待被点亮的光——教育才真正开始发生。

那张试卷,是我递给他的光。而他,用成长把光照了回来。现在,每当我走进教室,看到那个男孩仰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我就知道——有些光,即使来得晚一些,终究会来。而我也告诉自己:不要因为光来得太晚,就放弃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