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名那天,这孩子站在讲桌旁不是随意踢桌子,就是踢凳子,两只脚就没消停过。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娃娃,怕是有点“不一般”。
了解小宇(化名)的过去,我心里就不是咯噔一下,而是有点发酸了。在之前的班级,他总会动手碰同学:戳戳这个的后背,扯扯那个的衣领。告状的人多了,老师便把他安排在角落。他跟同学发生摩擦,老师就告诉家长。回家后,妈妈说教,爸爸动手。慢慢地,他养成了遇事狡辩的习惯——因为承认了就会挨打。但我也听说,这孩子脑瓜特别好使,数学思维好、反应快,讲题头头是道。
刚来那阵子,小宇果然和传闻中一模一样。课堂上眼神飘忽,作业潦草,课间捅这个踢那个,告状声此起彼伏,我耳朵就没有清静过。我找他谈话,他不是低头一言不发,就是梗着脖子顶嘴:“又不是我的错……”
一天放学后,教室里只剩他一人烦躁地“磨”作业。我收拾完东西走过去,轻声说:“这边光线亮一点,来这儿写。”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意外。我没提他闯的祸,只是问他习不习惯新班级。他沉默许久后,第一次跟我打开了话匣子。他说以前的老师只看重成绩,不让同学和他玩;说家里妈妈唠叨,爸爸动手打人。他带着哭腔小声说了一句:“我故意捣乱,至少……有人能看见我。”我赶紧换个话题,问他最喜欢什么课。他眼睛一亮:“数学。”我出了几道难题,他算得又快又准,思路非常清晰。我摸摸他的头,说:“你可真聪明,认真起来特别优秀。”那天,我们拉钩约定上课认真听讲。我笑着说:“咱俩都是新来的,得互相照应着点。”他羞涩地笑了。我知道,那颗紧紧封闭的心,终于让我撬开了一道缝。
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捕捉他身上的闪光点。有一次,一道题难住了全班同学,只有他一个人高高举着手。我请他上台,他把思路讲得清清楚楚,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有个同学大喊:“小宇,你真厉害!简直是‘小小数学家’!”这个外号一下子传开了。同学主动找他问题,课间也有人拉着他玩。他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亮了。
我觉得是时候跟他妈妈好好聊聊了。第一次拨通电话,我刚说“小宇妈妈”,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就紧张起来。我赶紧放轻声音笑着说:“今天想跟你报个喜。小宇数学思维特别好,全班同学都特别佩服他,叫他‘小小数学家’呢。”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传来小宇妈妈发抖的声音:“真的吗……老师,他真的……有这么好?”我说:“当然是真的。小宇特别聪明,就是需要咱们多夸夸,多点耐心。”
后来,我约她来学校,把小宇的闪光时刻一件件讲给她听。她听着听着就哭了,攥着纸巾说:“原来我的孩子这么优秀……我却一直骂他、怪他……”后来,我隔三岔五给她发消息:“今天小宇主动举手了。”“他帮同桌讲题了。”慢慢地,她发来的语音消息语气都变软了:“老师,小宇在家里真的不一样了。”
真正让小宇和全家都发生巨大转变的,是那次诗词大赛。我鼓励他去试试,他记忆力好,理解能力强,一路过关斩将,代表学校去区里比赛。比赛那天,我请他爸妈来现场观看。台上的小宇自信大方,对答如流,最后获得了特等奖。一向严肃、动辄打人的爸爸,眼眶红了,说了一句:“我儿子,真了不起。”妈妈早已泪流满面。从那以后,小宇的爸爸成了儿子的头号“粉丝”。
毕业那天,小宇抱着我哭:“老师,要是没有您,我可能还是那个没人管的坏孩子。”我轻轻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是自己提着一盏灯去照亮学生前面的路。可小宇让我明白,教育不是单向的付出,而是一场双向奔赴、彼此照亮的温暖旅行。那些看起来浑身是刺的孩子,他们的“问题行为”不是在使坏,而是在呼救。如果我们只忙着修剪那些刺,却不去看刺下面藏着的害怕和委屈,那教育根本就没开始。另外,改变一个孩子,光靠老师在学校使劲是不够的,一定要把他的家人也拉进来,让家成为他放心依靠的地方。
现在想想,哪里是我点亮了小宇呢?分明是他一点一滴的变化,他抬起头时的笑容,他最后抱着我说的那些话,照在我走了快三十年的教育路上。真正的教育,大概就是这样——俯下身,伸出手,稳稳地接住那个迷路的孩子所有的委屈与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