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住处外有一个环形储水池,青蛙第一个找到它,栖居在那里。青蛙是不甘寂寞的生灵,倾听它们的“呱呱”声,我算了算时间,至少已经有一个月了,白天叫,黑夜也叫,独鸣或者合唱,尤其在夜晚,叫声更清楚,一声接着一声,循环往复,一直唱进我的梦里。
我并不厌烦动物的叫声,甚至渴望在僻静中听到它们漫不经心地哼唱,即使它们兴高采烈起来大声地吼叫,也觉得好听。说到青蛙,我白天去寻找过它,可是踪影全无,它隐藏得那么深,在白天,周围其他声音多而嘈杂,青蛙的叫声时断时续,只有在漆黑的夜晚,它才是不甘寂寞的主角,那种穿透力极强的声音既深沉又高亢,既清澈又热烈,从来没有过倦意,小小的身躯里竟然藏着不懈的动力。
青蛙的叫声好似火星,一粒一粒,闪闪烁烁,让窗外的夜晚不再那么漆黑。这是听觉的幻想吗?我沉湎在这种幻想里了。大雨过后,青蛙们更觉欢畅,叫得更嘹亮、更忘我,仿佛在提纯夜晚的杂质,还有我纷繁的念头,或者说在帮助我让缤纷的欲望凉下来,只留下单纯的孤独感。“呱呱”“呱呱”……听得多了,青蛙的叫声又是那么单调,却并不令人觉得乏味,就像你在心里念叨着:“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这是发生在夜晚极其奇妙的事情,有声音落在你的心里,变成沉寂,当感到受不了这种沉寂时,那个熟悉的、有意思的声音又来了,它消失的时候带走了你心里的混乱和不甘,你渐渐变得满足了,愉悦了,周围的一切波澜不惊,深沉得如同古琴。
“听取蛙声一片”,我却嗅不到稻花香,四周是广阔的麦田,麦子日渐成熟,我已经跟麦田的气息浑然一体,却失去了尖利的麦芒,变得坦然。青蛙的叫声陪伴我很久了,而且还要再陪伴一段时间。叫就叫吧,正如一个诗人所言,我们应该珍视动物们的甜蜜陪伴。青蛙们挥霍了多少时间精力、多少嗓音,前来陪伴你啊。我是感激青蛙的,还有那些在蛙鸣期间啁啾不已的鸟雀们。
伴随着青蛙的吟唱,我躺在狭窄的木床上翻了一页又一页书。书页上也浸染着蛙声的散漫或热忱,有时候词句在融化,现出涟漪的波光,我只好放下书,呆呆地仰望着住所内的夜光,自己的心也轻盈得不用跳动了,想随风飘荡到星星那里、月亮那里,至少要距离青蛙们更近一些——忽然有了一个怪念头:我的心当然在跳动,只是发出“呱呱”的心跳声。为这个怪念头,我默默地对着被想象出来的世界笑了。听了很长时间的蛙鸣,看了很长时间的书,不知不觉也可能发了很长时间的呆,宁静已经沁入心脾,独处冥想的乐趣也已经沁入心脾。我不知道青蛙是不是在自言自语,但我知道自己在人云亦云太久之后,终于在独自面对自己时学会了自言自语。多年之后,我重新回到偏僻的乡村,为孩子们工作,也为自己工作,我想找回那个分散的自己,而且不再计较得失,因为我是为未来松土浇花的。工作之余,我还写一些诗,诗便是自言自语,自己相信自己说出来的话,自己首先感动自己说出来的话,诗是过去生活的回声,即便一个人,在漆黑的夜晚,也要像青蛙一样发出自己的声音。
青蛙生活在自己的储水池中自得其乐,跟江河比,储水池那么小,可是青蛙的叫声溢出了储水池,传播到更广更远的地方。世界就是这样,它越是无穷无尽,你拥有的就越显得少,要紧紧地抓住已经拥有的,一寸一寸地找回分散的自己,也一日一日地找回生活的真实。自己的路永远值得你独自走下去,孤独却不能沉默,在白天和夜晚都发出自己的声音,声音也是一种陪伴,声音也是对死寂的战胜。虽然看不到青蛙,但是我听得到它的叫声,是声音延长了青蛙的季节,陪伴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