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49岁了。
这个年纪,刚好是父亲离开我们的年纪。我的生日,恰是父亲的忌日。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真正开心地过过一次生日。每到这一天,心里装满的,都是对父亲的想念。
父亲刚去世那几年,常常在梦里见到他,依然穿着常穿的那套中山装,年轻、帅气、阳光,手中拿着家乡产的豆鸡,笑着对我说:“三娃,快过来,有好东西给你。”我就开心地跑过去,从他手中接过豆鸡,味道还是那么香甜。常常便在此时醒来,不觉已是泪流满面,喉头如同哽了一个鸡蛋。
父亲这辈子,活得普通,却也特别了不起。他是一位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父亲是个很聪明的人。在那个读书不易的年代,他是我们全村唯一考上重点高中的人。在当年的乡里,这是特别风光的事。
时代原因,父亲没能继续读书,回到了农村。但他有文化、肯钻研,从来不肯闲着。那时候村里人插秧都是用老办法,不仅慢,秧苗还长得参差不齐。父亲就自己琢磨,学会了拉线插秧的法子,然后耐心教村里的乡亲们种稻。大家跟着他学,种田省力了,收成也更好了,乡里乡亲都念着他的好、夸他能干。
后来,父亲成了一名老师,初中、小学他都教过。一辈子守着三尺讲台,对待工作踏踏实实、认认真真,从来不会敷衍糊弄。对学生尽心尽力,对我们这个家,更是倾尽了所有。
以前家里条件不好,只靠教师的工资过日子太紧张了。为了让家人能过得好一点,父亲放下了文化人的面子,拼命挣钱养家。
那些年,他学着做生意,自己制作产品、自己出去跑销售;还干过帮人划玻璃、卖玻璃的苦活。我的童年,印象最深的是父亲在桌上忙碌的身影,桌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他不是忙着做东西,就是忙着用玻璃刀划玻璃。这些都是又累又熬人的体力活,日复一日,父亲起早贪黑、辛苦奔波。
听母亲讲,有一年,父亲只身去外地卖东西,卖了8000元,在那个年代,这可是一笔巨款。他小心翼翼地把钱贴身藏在内裤袋中,却还是没有逃过小偷的眼睛,在火车上被偷了。这次对他的打击十分沉重,再加上长年累月的劳累,硬生生把他的身体拖垮了,落下了一身的病根。可他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喊苦、喊累,一个人默默扛下了生活所有的重担。
节俭,是父亲一辈子的习惯。他总是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所有好的都留给了我们兄弟俩。
那个年代,每周难得吃一回肉,餐桌上的肉菜他基本不动筷子,留给两个儿子。下班后,他总爱去菜市场捡便宜,买那些收摊处理的水果。这些水果大多有些磕碰,有的已有些烂了。回家之后,他把新鲜完好的果子挑出来,留给我和哥哥吃,自己就削掉烂的部分,吃那些剩下的坏果。
父亲当教师时,最放不下的就是自己的学生。有个学生初中辍学了,他觉得这个孩子聪明,不读书可惜了,便跑去学生家中,千方百计给家长做思想工作,把学生又叫了回来,继续读书。这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还当上了高中校长,他时常和我念叨,没有父亲,就没有他的今天。
父亲48岁那年,查出患上肝癌。病痛折磨得他日渐消瘦、疼痛难忍,甚至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要起床用手按着腹部来回走动,才能勉强减轻痛感。母亲十分担心,让他去住院,可父亲坚持不肯,说他带着毕业班,眼看孩子们就要升学,他放心不下班里的学生。他依旧坚持站在讲台上课,认认真真备课、改作业,一天都不肯松懈。
可惜,老天没有眷顾这位善良勤恳的人。49岁那年,在我生日这天,操劳一生的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一晃多年,我也走到了49岁。经历了生活的风雨,尝过了生活的苦辣酸甜,我才真正读懂父亲。他这一生,太辛苦了,太不容易了。
他是受人尊敬的老师,是帮衬乡邻的好心人,更是倾尽所有爱我们的父亲。他没给我们留下什么家产,却用一辈子教会了我们踏实、善良、勤俭、担当。岁岁年年,思念从未消减。
我的父亲终于能歇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