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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62期(总第4197期) 导报三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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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一名课堂上的“爱迪生”
——对话蒲江县文靖学校教师李伟
本报记者 夏应霞
课题问道《教育导报》2026年第62期(总第4197期) 导报三版
李伟,四川省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四川省第三批名师工作室领衔人,四川省教学名师,成都市劳动模范。主持、主研多项国家级、省级课题,累计拥有6项国家发明专利,荣获“成都市教育科研先进个人”称号。

夏应霞:作为一个有6项发明专利的教师,您从教之初就有“问题”和“课题”意识吗?回忆一下,是什么原因让您开始做研究,进而做发明创造的?

李伟:我没读过大学。18岁从邛崃师范学校毕业后,来到蒲江县甘溪镇学校教书。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连“课题研究”是什么都不知道,认为一线教师只要当好“教书匠”就行,校长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干,把课上好、把学生带好,就尽到本分了,课题研究是教研员们的事。但是,我发现身边的有些“高人”不但自己教得轻松,学生还学得扎实,而我越来越忙不说,教学效果反而不佳,这让我意识到需要静下心来琢磨其中的原因。

在教学平行四边形的面积一课时,我发现有经验的老师会提前把平行四边形的推导过程拆成几页透明胶片,上课时一推一拉,直观地完成了动态演示,学生一下就弄懂了其中的原理。我教学时,攥着粉笔在黑板上又画又擦,学生还是不能理解,作业错得五花八门。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光靠拼时间、卖力气远远不够,得静下心来研究教学方法。当时,我购买了人生的第一台电脑,开始学习电脑知识、制作课件。在技术的支持下,我的学生们也开始学得轻松、玩得开心。而对着日常教学难题反复琢磨、不停摸索改进的过程,不就是课题研究吗?只不过,当时我还不明白这个道理。

夏应霞:很多普通教师也想做研究,但第一步就卡壳了,不知道选什么题。他们不知道研究什么,急切地想选个“高大上”的题目去申报课题。我们都知道“真问题”来自实践的土壤,但是要找到“真问题”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伟:我特别认同您的“真问题”这三个字,这也曾经是我做课题时面临的最大挑战。2010年,我被遴选为四川省教学名师,准备主持一个省级课题。当时,我就想着搞一个听起来时髦、有深度的题目,觉得这样才够创新。结果,四川师范大学教授周雄俊告诉我:“别想那些‘高大上’的,尝试找到一个你教学中、身边真实存在的问题。”

我沉下心重新审视自己的教学,观察学生与身边的乡村教育现状。那时,国家为推进教育均衡,已将优质教学资源通过网络、卫星输送到乡镇学校,可乡村教师普遍不会使用,资源落地的“最后一公里”始终没能打通——这正是摆在眼前、值得深耕的现实问题。冲着这个接地气的问题,我申报了省级课题《农村远程视频互动课堂有效性的研究》。正因为全程扎根真实教学场景,所有数据、案例都取自真实课堂,最终,该课题从省级一路升级为国家级项目,并荣获国家级二等奖。

课题研究并不需要堆砌专业术语,也不需要硬套热门概念,真正的课题研究是需要打动自己的,要研究教与学中自己遇到的真问题,进行真思考,采取真做法。

夏应霞:教师做课题有两道坎:一是觉得自己理论功底差,撑不起研究。二是总纠结“创新点”,觉得自己的研究不“高大上”,“上不了台面”。您遇到过这些困惑吗?是怎么解决的?

李伟:这两个坑我都踩过。先说说“创新”这件事吧,我总爱给年轻老师讲一个故事。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维也纳总医院,是当时欧洲顶尖的研究型医院,它的地位就像今天四川的华西医院。奇怪的是,这么好的医院,妇产科产妇死亡率却高达10[%]。当地妇女宁愿去小诊所生孩子,也不肯进这家大医院。有位叫塞麦尔维斯的医生,他负责的病房死亡率又是里面最高的。为了降低死亡率,他想了很多办法,甚至连接产的每一个动作幅度都做了规定,但都没用。直到一次他出差几个月回来,发现自己病房的死亡率居然降了。他百思不得其解,怀疑会不会是自己平时带学生解剖尸体,然后又去实施接产手术,这期间没有洗手,是因为手不干净造成的呢?于是,他要求所有医护人员用氯溶液洗手消毒,病房死亡率立刻降了下来。但在当时,没人相信“洗手能救命”,他到处宣传,反而被同行当成疯子,最后抑郁离世。直到数十年后,人类发明显微镜并发现了导致产妇死亡的细菌,这个结论才被证实。

大家想想,“洗手”算创新吗?放在今天是常识,但在当时,就是改变行业的重大创新。教育里的课题研究也是一样,不是要凭空造出一个从来没人见过的东西,而是把那些人人都看得到、但没人深究的真实问题解决掉,就是最好的课题研究。很多老师天天面对的问题,比如“孩子上课走神怎么办”“作业怎么布置更有效”,因为太常见了,反而觉得不值得研究。但恰恰是这些寻常的“痛点”最有研究价值,也最容易出真成果。开题前,要先问自己:这个问题是不是我天天都在面对的?结题后再问一句:做完这个研究,我的课堂、我的学生有多大变化?这样,课题研究就不会走偏。

夏应霞:作为一个课堂上的“爱迪生”,讲一下你们团队的发明创造吧,以及研究成果是如何反哺教学的。

李伟:随着平板电脑等信息化设备常态化走进课堂,教师和家长都陷入纠结中:用设备怕损伤孩子视力,不用又跟不上技术趋势。这是个真实又棘手的矛盾。走进一间教室,你一定会发现一个特点,课桌椅高度统一。但奇怪的是,同一个班的孩子身高不同,甚至能差四五十厘米,他们如何在一样高度的课桌椅上开展学习呢?众所周知,孩子坐姿不对会损伤视力,并影响学习状态,但为什么没有人去解决这个问题呢?因为大家都觉得“课桌椅本来就是这样的”,没人深究。

于是,我们团队把“课桌椅难调整”当成课题:怎么根据孩子个体需求把课桌椅快速调节到适合他们的高度呢?课桌的桌面又如何面对不同的学习内容进行调整呢?研究发现,课桌面3°-5°的倾斜角度适合书写,12°-18°的倾斜角度适合阅读,70°-80°的角度适合绘画……平板电脑、课本该怎么放,既符合视距要求又不占桌面呢?当真实问题变成课题研究,随之而来的研究路线就逐一显现了。通过开展课题《信息化课堂下课桌椅的研究》,我们不仅拿出了可落地的解决方案,还拿到了国家发明专利,甚至吸引了投资人愿意合作生产。

算下来,现在我和孩子们一共有6项国家发明专利,比如,可以自动发光的安全校服、方便快捷的猕猴桃刀具、多功能的美术写生箱、可以拍摄立体照片的手机支架……没有一项发明是凭空想出来的,全都是从课堂里的真问题里生长出来的。就像上面的课桌椅研究,课题研究最后落地到课堂,孩子坐姿正了、视距规范了,上课效率也高了,这就是学生实实在在的变化,也是课题最好的成果、最实在的反哺。至于职业发展,评职称、评优这些得到的证书只是附属品。对我来说,最珍贵的是心态的变化:以前遇到问题只会抱怨“没办法”,现在会下意识想“能不能试一试,改一改”。当教师跳出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对教育的理解会更通透,上课反而更从容,创新也就悄然诞生。

夏应霞:如果请您给刚起步做课题的青年教师提三条建议,您会说什么?

李伟:我的三条建议是——

别丢了好奇心。别对生活里的问题习以为常、麻木不仁,多问一句“为什么”“能不能更好”,好的课题可能就藏在寻常细节里。

保持独立思考。不用盲目跟风热门课题,也别迷信权威答案,从自己的课堂出发,敢质疑、敢尝试,才能找到最适合你的解法。

坚持持续学习。不用追求“一口吃成胖子”,每天抽十几分钟看看案例、学学方法,认知上去了,解决问题的思路自然就宽了。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李伟在课堂上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