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站在讲台上,总觉得时间是被铃声切碎的。预备铃、上课铃、下课铃,像无声的命令,赶着我们往前走。改不完的作业、开不完的例会,还有那些随时可能响起的电话,把日子塞得满满当当。即使偶尔想拿起书本,往往刚读两页,心思就被别的事拽走了,书签一夹就是好几天,再翻开时,前文的滋味早已淡了大半。
所以,每当暑假来临,最让我欢喜的不是睡懒觉,也不是去哪儿旅游,而是终于能重新拥有整块的、不被切割的时间,可以安静地读几本书。
清晨是最好的时光。天刚蒙蒙亮,阳台上的绿萝还挂着昨夜的露水,我搬张藤椅坐下,泡一杯清茶,茶香袅袅里翻开汪曾祺的《人间草木》。汪老的文字透着一股鲜活劲儿。读他写咸鸭蛋“筷子头一扎,吱——红油就冒出来了”,我不由得抿了抿嘴,仿佛那股咸香就在舌尖;读他写昆明的雨季,菌子、缅桂花、卖杨梅的苗族女孩子,连潮湿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这些文字不端架子,像老友聊天,把平淡的日子写得有滋有味。以前总跟学生讲要“观察生活”,如今读着这些文字,才更明白,所谓观察,原是用一颗闲心去咂摸生活的底味。
午后,暑气正盛,蝉鸣聒噪,正好躲进空调房里读《陶庵梦忆》。张岱笔下的明末风物,繁华落尽后的苍凉,读来别有况味。看他写西湖七月半“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写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文字简净,意境却极开阔。平日里,我更多的是“功利性阅读”,为了备课查资料,为了写论文找文献,倒把读书最本真的乐趣弄丢了。此刻,不用管教学进度,不用想考试排名,只管跟着文字走,在历史的烟云里沉浮,这种自由千金不换。
傍晚时分,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我会换本薄一点的诗集,比如顾城的《黑眼睛》。坐在沙发上,就着最后一抹余晖,读“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短短两句,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想起课堂上给学生讲现代诗,心思都在如何让他们读懂意象、体会情感上,如今独自细品,才觉出诗句里的力量与孤独。有时读到会心处,便拿起笔在旁边写两句感想,字迹潦草也没关系,那是思想碰撞的痕迹。
有人说,教师的暑假是“充电”。我倒觉得,读书不必非要带着“充电”的目的。就像农人在农忙间隙歇口气,晒晒太阳,看看云,不是为了下一季的收成,只是为了享受这片刻的舒展。暑假读书,读的也是这份舒展。没有任务的催促,没有考核的压力,想读就多读几页,不想读了就发会儿呆,看窗外的云卷云舒。这种“闲”,不是懒散,而是让心灵回归本真的状态。
我觉得,暑假最好的过法,就是寻一处清凉,捧一本闲书,让灵魂在文字里,好好歇一歇、长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