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酣畅,滋养万物复苏;春风徐来,吹动陌上花开,也吹动野菜疯长。诸多春之野菜中,我最熟悉、最喜爱的莫过于折耳根了。它是遍布房前屋后的客观存在,更是根植于儿时记忆的人间美味。
折耳根,学名蕺菜,亦称鱼腥草,因其状似猪鼻,家乡人更喜欢亲切地称它“猪鼻孔”。儿时在农村,当春天的太阳一落进村头,母亲就扛起锄头,叫上我和妹妹出门了。我力气大些,背一个背篼,跟在母亲身后,小腿迈得飞快,生怕跟丢了。妹妹最喜欢阿公给她编的小竹篮,谁都不许碰,走哪儿都得提着。目的地不远,就在院坝前的田地里,或是老屋后的土坡上,即使稍远一点的地方,也不过只需穿过对面那个堰塘。总之,折耳根这种植物,在老家遍地都是,算不得稀罕物。所以,每年开春,沟上沟下到处都是挖折耳根的景象。
年年春来草自盛。被春雨滋润过的折耳根,长在睡了一个冬季的地里,四周杂草丛生,远看是星星点点的紫,近看是嫩生生的春菜,叶小、芽嫩、根须短,在阳光下散发出独特清香。母亲一锄头下去,连带着酥软的泥土,胖胖的白根全都翻了出来。我和妹妹见状,赶紧脱鞋、挽裤脚下地,在一堆杂草中辨认刚冒出来的嫩芽。这时,邻居家的大婶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母亲就赶紧停止手上的动作,带上我们穿过堰塘。折耳根喜阴喜潮,堰塘四周阴湿水分足,正是折耳根生长的好地方。大婶婶扒开一片水草,母亲惊呼:“好肥呀!”我闻声凑上前一看,好家伙,肥厚的折耳根密密麻麻,猩红的叶子像吹响春回大地号角的小喇叭,又像一只只听风的小耳朵,伏地而生,鲜嫩如春,很是抢眼。无需锄头使力,只要蹲下身子抓住底部根茎,用手轻轻一提,连带着清新泥土,一把肥嫩的折耳根就暴露在春日空气里。
我不禁欢呼雀跃,一个不小心陷进泥里,摔了个屁股蹲,逗得大家捧腹大笑。笑声爽朗,穿过芦苇、飘过堰塘,引来许多目光。农家人虽没读过多少书,但都是眼尖心细的勤劳人,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堰塘边就围满了人,一边挖,一边聊家常。从今年开春种点啥,到地里又该除草了;从孩子开学剪头发,到男人又要去省城打工了。从自家聊到别家,从沟上聊到沟下,从村里聊到村外,再沿着弯弯曲曲的山石子路,一直延伸到大人口中常念叨的远方。
远方有什么?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以及孜孜以求的梦想。大婶婶递给我一把折耳根,说:“以后长大了,你也到外面去见识见识。”我说:“没去过,我怕!”母亲挺直身:“别怕!你要跟折耳根一样,不需要施肥除草,不介意土壤肥瘦,在哪儿都能生长!”打那以后,折耳根就在我心里种下了一个远方的梦想。
直到太阳跑上头顶,竹篮和背篼都塞得满满当当,大伙儿这才或背、或提、或扛、或拖,聚拢在堰塘,洗掉折耳根附着的泥,掐去老去的茎,最后全都带回了家。母亲铺开一张篾席,全家人就在春日下扯叶、揪须、掐段,赶在父亲劳作归来前,做一道美味的折耳根炒腊肉,或是一盘拌入姜粒、蒜末、葱花、老醋、小米辣等佐料的凉拌折耳根。夹一口脆嫩爽口,食欲大增,父亲说,没两碗白米饭舍不得离开饭桌。
折耳根是朴实野性的,我喜欢它长在故乡的每个角落,喜欢大自然的慷慨馈赠,喜欢那带着脆劲儿的异香,喜欢它承载的美好记忆和种下的人生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