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有一个到民族地区支教的名额,问我要不要去。我几乎毫不犹豫地表示:“去!”
话一出口,我就感觉到压力巨大。爱人在教体局做兼职教研员,工作繁忙,家中老人也都70多岁了,家中重担能容我抛下吗?但这是我年轻时的梦想之一。1993年,师范刚毕业,我就想去。所以,我真挚诉说、反复陈情,终于,家里人表示理解支持,爱人更是一力接过了照顾老父老母的重担。
2025年3月6日,我跟随遂宁市其他8位老师一起,奔赴凉山彝族自治州的支教学校。经过8个多小时的舟车劳顿,我们终于到达了“优师帮培”所在地——美姑。
都说工作的最高境界,就是个人理想高度契合国家需要。我想,我所做出的选择,正是这种境界的体现。我将穿行在梦想和现实中,细品我的支教生活,并用文字把它镌刻在我的记忆中。
【打球】
晓得我要去支教的朋友特意叮嘱我,高海拔地区不要做剧烈运动,把你的篮球放下吧。幸好,美姑县中学还没有达到高海拔的高度,篮球也就不用放下了。
然后,我就惊诧于大凉山的孩子们对于运动的热爱了。
跟往常一样,下午4点,我换好运动装备,抱上篮球,到了学校的美仑球场。才做了30分钟的热身运动,场上就来了5个初一年级的小朋友,要求跟我三对三。
“哪儿来的‘小屁孩儿’!”我低头一看,心里就发出了海夜叉初见哪吒时的哂笑。没想到打脸来得这样快。10分钟不到,比赛便打出了20:4的比分,我方是可怜的4,其中3分,还是我方的两个“小屁孩儿”拿下的!
必须拿出看家本事来了。我瞪大眼睛,攒足力气,防突破,防跳投,防三分。几场下来,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但心里何等畅快!
慢慢地,篮球场就热闹起来了,5个场地都在比赛:年级联赛、班级友谊赛、训练对抗赛……群山俯身做观者,万树点头喝彩声,运动的力量和野性,在这一刻生动诠释着青春的温度。
从下午4点半到6点半,球场从未消停,难道都是学生们的运动锻炼时间?难怪,我在这里没见到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也没有见到一个身材不成比例、体重超重的学生。这,难道不是成功的教育吗?
我是来支教的,也是来学习的。
【拖堂】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我读了一遍,继续讲,“这一句中的‘道’,即自然规律,对牲畜而言,是指它身体的自然结构。”
教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校长和《中国青年报》的记者径直坐到了学生座位上。这样,教室里的空座位就又少了两个。
我一顿,同学们的精神为之一振,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这是我一周以来最可欣慰的一堂课:孩子们读书的声音特别大,表情特别专注,哪怕一字一顿、字不成词、词不成句,但都大声且专注。一到朗读抽查环节,竟然好多个学生举手:的的阿果、英洪拉曲、的莫牛牛、吉日以子、连渣莫尔西……
断句、停顿、重音、语气词……前几节课反复进行过的朗读训练,在这一节课上,突然就结出了硕果:一声声带着彝音的普通话,如泉水叮咚,依溪而下,跳跃成美妙的音符。
半个小时以前,校长陪着记者还在我们办公室跟支教老师促膝长谈,谈国家对民族地区的战略规划,谈东部支援西部的区位对接,谈支教的作用和意义,谈眼前学生的知识功底、学习认知、行为习惯、教育方式和升学前景……我说:“我有课,失陪了。”真不知道他们跟着我就来教室了。
两位“客人”拿着学生的课本,跟大家一起轻声朗读,神情专注。这场景,很让我感动:诸事如此,何愁不成!
下课了,校长趁着余兴,跟同学们讲了一些航天科普知识,真诚鼓励大家学好知识、建设祖国。当我告诉同学们下课休息的时候,离下一堂上课只有两分钟了。
这一定是我拖堂最严重的一节课,真怕学生颁给我“诺贝尔鼓捣讲”。
【论“道”】
“全体起立!”我一声断喝,瞬间“团灭”了教室里的“瞌睡虫”,大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昨天的课结束时,我就准备干一件“大事”。“同学们,我们不能任由瞌睡虫摆布,早上,得站起来读书哈!”
这是一件冒险的事情。不断有人提醒我,打扰学生睡觉,容易引起冲突,特别是在课堂上,并信手拈来若干实例。
但是,同学们齐整整地站起来了,气宇轩昂,玉树临风。我莫名有点感动,于是带头读了一遍《庖丁解牛》。
20分钟的早自习,同学们读得很认真:有相互提醒的,有彼此鼓励的,有跟老师“切磋切磋”的,有跟同学“友好比拼”的……
在这儿,我们不比水平比态度,不比基础比进步。诚如学校的精神:每走一步,每进一步。
“文惠君有一问:‘技盖至此乎?’,有人能代庖丁回答吗?”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庖丁说,他注重的是‘道’,即自然规律,而不是停留在技术层面。”
“听完庖丁的陈述,文惠君大加赞赏,并深有体会地感慨道,‘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那文惠君得到的‘养生之道’是什么呢,对我们又有什么启发呢?”
“文惠君得到的‘养生之道’是,尊重生命规律,科学安排生活。对我的启发是,按时作息,不熬夜。”
我愕然了。这回答,是我始料未及的。抛出这两个“高端”问题,我本来是要大灌心灵鸡汤的,却让学生捷足先登了!要知道,回答第一个问题的学生,可是曾经一节课也坐不住,我在上面讲,他在下面打转转的啊;我也想不到,回答第二个问题的学生,之前是负责课堂搞怪、逗大家发笑的啊!
假如这是“星星之火”,我要想法“煽风点火”,以蓄“燎原之势”;假如这是“昙花一现”,我愿培土浇灌,以待“春色满园”!
这一堂课,是学生给我上的。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在支教的日子里,我仿佛又迎来了自己的青年时代,重回了那个心无旁骛专注教学的年代。在这儿,我洗尽了尘世铅华,荡涤了青春躁动,身心得以安放,心情得以沉静。
接下来的3年,我将在这种淳朴和沉静中,享受着大凉山支教的欢喜。
何廷通,射洪中学校高级教师,现在美姑县中学支教,射洪市“优秀班主任”“优秀教师”获得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