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6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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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114期(总第4129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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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雪叩问旧窗棂
包元安
《教育导报》2025年第114期(总第4129期) 导报四版

我放下手中的书,侧耳细听。这回窗外的声音清晰了些,沙沙的,带着些微的潮意。是下雪了。今冬的第一场雪,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来了,像个怯生生的远客,先用指节在窗上轻轻叩两下,探问屋里是否还住着故人。

这雪声是认得路的。它一来,便在各处敲打出不同的音韵。落在院里那棵老槐树的秃枝上,是簌簌的、干爽的,像春蚕在嚼着最后的桑叶;落在屋檐的青瓦上,声音便脆了些,叮叮当当的,细碎而遥远,仿佛许多小小的玉磬在云里敲着;待到积得厚了,声音便哑了,闷闷的,像是大地在棉絮底下深沉地呼吸。最妙的还是雪籽儿打在窗棂上的声响,簌棱棱的,清凌凌的,像是无数晶莹的碎米,一把把撒在陈年的宣纸上。这声音不独我用耳朵听见,连脸颊也觉着了那透过窗纸漫进来的、沁人的寒意。

这簌棱棱的声音,像一把素净的钥匙,只管往记忆的锁孔里轻轻一探,那扇尘封的门便“吱呀”地开了。

这样的雪天,祖母是不许我们窝在屋里的。她会说:“去,听听雪落下是什么声儿。”我们便猴子似的蹿到院中,张开手,仰起脸。雪落在掌心,是无声的;落在眉梢,是微凉的。堂弟嚷:“我听见了!是‘噗’的!”堂妹叫:“不对,是‘嘶’的!”祖母坐在廊下,靠着火盆,眯着眼笑。那时只觉得好玩,如今想来,祖母要我们“听”的,哪里是声音呢?她要我们听的,是整个冬天沉静而温柔的魂灵。那是一种怎样活泼的静寂啊?

窗户隔着两个世界。窗外的“今”,是车马人声都叫雪吞没了的白茫茫一片大地,万物都简化成了最单纯的轮廓,像个删繁就简的梦。窗内的“昔”,却在这雪声的叩问下,渐渐鲜活、温热起来。我想起那些有月亮的雪夜,院子里明晃晃的,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一层梦一般的银辉。我和弟弟舍不得睡,趴在窗台上,看月光将窗棂的格子,一方方,整齐地印在屋内的砖地上,那影子里仿佛也盛着雪光,清亮亮的。我们便在这光影里猜谜语、讲故事,或是静静地听着屋外寒雀偶尔的一声啼叫,划破雪夜的寂静。那叫声带着些许金属的颤音,落在雪上,似乎能溅起星星点点的回响。

杜牧在《初冬夜饮》中写道:“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阑干?”这两句诗,没来由地浮上心头。我这里没有梨花,也没有栏杆,只有这老旧的窗户。但那份景致易逝、人事变迁的惘然,却是相通的。新雪年年依旧,可当年一同听雪的人,早已各奔东西了。这窗户仿佛成了时光的界河,我站在这边,望着那边的旧影,听得见,却回不去。

雪不知何时稀落了,终于停了。万籁俱寂。先前被雪声“叩醒”的热闹记忆,也仿佛一群玩倦了的孩子,又悄然退回到时光的深处,歇息去了。只有窗棂上,新雪的微光映着,静静地,像一声未来得及说出口的问询,又像一个圆满的、无言的回答。

夜真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