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6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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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114期(总第4129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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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写字的孩子
王晗
文化《教育导报》2025年第114期(总第4129期) 导报四版

第一场雪下得很静,也很厚。午后的雪停了,整个世界沉浸在柔和的光线中。透过窗户望去,邻家的小孩裹得圆滚滚的,在楼下没有被踩踏过的雪地里忙活着。

邻居小孩七八岁的样子,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子,先蹲下来呆呆地望着完整的白。然后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笨拙而认真地画起来。手套太大了,手指不灵活,他画出的痕迹有的深、有的浅。他不像是在撒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大的任务。

我下到一楼,在远处站住了。雪地里没有声音,四周很安静。他写一个“大”字,一横拉得非常长,撇捺却收得很短。写好之后,退后两步,歪头看去,红色的帽子尖顶在白色背景上,显得特别喜庆。过了一会儿又往前走到“大”字下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歪扭的“人”。就是“大人”。

写完字后,他就拿起枯枝开始画画。画一个不很圆的圈,下面拉5条长度不均的线表示光芒,太阳就出现了。太阳旁边放几个较小的圆圈。孩子的心思大人总是猜不到。忙了很长时间之后,那片雪地就成了只有他能看懂的书页,阳光下痕迹闪闪发光。

看着邻居小孩写写画画,我心中泛起一种淡淡的惆怅。这样投入地写,但过一两个小时之后,一阵风、一层新雪或者明日的太阳就会将所有的开心与烦恼都抹去了吗?去年、前年,他大概也这样写过、画过、见过,雪化后一切痕迹都会消逝,但仍然乐此不疲。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乐趣,是孩子的庄严仪式。

很多大人早已不干这样的傻事了。我们更想留下一些恒久的东西,立碑、著书,希望可以抵御时间的流逝。看着孩子玩游戏的时候,心里也会涌起一丝怜悯。现在,这片静谧的雪光中,我想起那个想要成为“大人”的孩子,还有他转瞬即逝的字迹,反而比我们这些忙碌奔波的大人更接近生命的本质。

苏东坡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鹄雪泥留爪印是偶然,它自己飞向何方并不明确。孩子的字画,不也正是生命偶然的指爪么?他计较雪地太阳明天是否还在吗?并不。他在意的,是“写”与“画”那一刻。一笔画下,雪层陷落,心思显现的刹那,快乐便圆满了。至于存留,是风雪与时间的事,与他无关。

天色变暗,雪地的白色光芒也变成了幽蓝色。孩子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沫,心满意足地回望自己的作品,然后一跳一跳地消失在单元门洞中,没有一点留恋。那片雪地上,“大人”是黑色的,太阳在发光,成堆的圆圈静静地躺在那里,就像是一个易碎而美丽的梦。

我仍然站在那里,没有靠近。明早打开窗户的时候,又会是一片洁白的平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不过,那孩子今夜睡在温暖的被窝里,在梦中或许会有一片比月光更亮的雪地,以及一个歪扭却光芒万丈的太阳。

有些存在并不是为了对抗消逝而存在的。雪地终将空无一物,但是那双曾经挥动过的手和那顶红色的毛线帽所点亮的那个下午却一直保存在记忆中的一角,如同一粒琥珀一般静静地沉睡着。

雪又星星点点地飘落下来,轻轻覆盖在天真的字迹上。天地用最温柔的方式读过一页之后就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