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16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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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114期(总第4129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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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穿过枯枝
孙志昌
《教育导报》2025年第114期(总第4129期) 导报四版

冬日里,我最爱听的就是风穿过枯枝的声音。

午后,屋里很静,暖气片散发着微微的热气,让人有点昏昏欲睡。我正对着一页书发愣时,窗外响起了声音——先是在远处,像是有人在空旷的田野上叹了一口气,然后在近处,像是擦着院角的老槐树而来。

槐树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来,就在这枯瘦的骨骼间寻到了路途,那不是呜咽,倒像是极细极韧的丝线,从极高之处抛下来,在枝枝杈杈之间来回拉扯,发出一种尖锐又不失圆润的“咻——”声,这声音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清冽的质感。我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投向那个我看不见的演奏者。

风很顽皮,它不会在某个地方待很久,刚在槐树上歇息一会,又跑到墙外那片竹林里去了。竹叶还没有全部脱落,但已经变黄蜷缩起来,风吹过来,不再是夏天那种清爽带水汽的声音,而是“窸窸窣窣”的,干涩又嘶哑,声音零碎又密集。

最令我心安的是后院那几棵老松树的动静,北方冬天里难得有一点的绿意便是松树,虽说绿得深,几乎要黑了,风大时摇动它们的声音却不一样,不是尖哨也不是碎响,是一种沉浑的、连绵不断的“呜——呜——”,像是从深潭底下浮上来的水波,一叠一叠地慢慢展开来,这就是人们说的“松涛”。每当听到这样的声音,我心里就踏实些,觉得天地间还是有些实在的东西撑着,不会全被这股凛冽的冬意吞没掉。

这风声,让我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也是这样的冬天,我缩在爷爷的怀里,在老家朝北的堂屋里坐着,屋瓦上有风跑过,发出各种各样的响声。我那时小,怕得要命,就把头往爷爷的棉袍里钻,爷爷笑呵呵地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怕什么?那是老天爷吹笛子呢,它给槐树吹一个调儿,给竹子又吹另一个调儿,它忙得很,哪有工夫吓唬你?”

我爷爷是一辈子种地的农民,说不出什么锦心绣口的道理来,但这句话我记得很清楚。现在听这风声,还真像个兴致很高的乐师,虽然看不见人影,但是非得在冬天这个冷清的舞台上,用枯枝败叶奏出它心中的歌不可。

这么一想,再看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枝子,就全不一样了,哪里是死的?分明是无数等待着的琴弦、箫管,是大地伸向天空的灵敏指尖,风只要一经过,寂静就活了,枯槁就响了,整个冬天,成了一个空旷而庄严的音乐厅。

风声终于停了下来,那一丝丝的尾音好像很舍不得地在电线上轻轻一颤,就散开去了,融进了午后那淡金色的光尘里,世界又回到了那种深深的寂静当中去。不过我知道它还会来的,这场免费又极其珍贵的音乐会,把整整一个冬天那份苍劲和宁静的气息,全都吹到了那些肯坐下来静静听它的人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