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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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8期(总第4143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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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季的绿云
■朱明坤
《教育导报》2026年第8期(总第4143期) 导报四版

推开楼门,冷风立刻贴了上来,钻进毛衣的缝隙。我缩了缩脖子,手插进口袋,朝弄堂口走去。南方的冬天,总是这样,湿冷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裹着人,不刺骨,却慢慢地、耐心地往骨头里渗。天空是灰白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棉布,沉沉地盖着。路两边的梧桐,叶子几乎掉光了,剩下一丛丛枯瘦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手背上清晰的筋络。整条街在这灰与褐的调子里,显得清寂空旷。

就在这一片萧疏的底色上,我看见了那些香樟树。它们一排排立在街边,树叶依然密密匝匝,拢成一团团近乎墨色的浓荫。那不是春日里招摇的新绿,也不是夏日饱满的油绿;那是一种沉下来的绿,绿得深了、浓了,仿佛把经历过的风雨、晒过的日头,都沉淀成了绿色,绿到深处,泛着乌青的光。灰白的天空衬着,一蓬蓬树冠便格外显眼,稳稳地浮在半空,像一朵朵凝定不动的、墨绿色的云。

我停下买早点。立在包子铺蒸腾的白气里,忍不住又抬头看。那绿云就在我头顶不远,遮住了好大一块天光。阳光本就稀薄,又费力地穿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筛下来的光,星星点点,落在人行道上。树冠的轮廓并不分明,毛茸茸的,一团团绿意向四周微微晕开,显得松软而丰厚。一根较矮的枝丫横斜出来,我伸手就能碰到。叶子硬挺挺的,表面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气味,混在清冷的空气里。

这景象看得久了,心里那点因寒冷而生的瑟缩,慢慢舒展开来。这条我每天匆匆走过的路,因了这头顶连绵的绿意,忽然有了一种不同的气象。光秃秃的梧桐与常青的香樟交错着,枯笔与浓墨互衬,清冷的街道,被这两排墨绿的树冠,框出了一道道幽深的、有顶的走廊。行人走在下面,缩着脖子,呵着白气,但只要一抬眼,目光便能落进那一片丰厚的苍绿里。那绿是静的,却洋溢着饱满的、藏而不露的生机。它不声张,只是在那里,稳稳地托着冬日的寂寥。

也是这样的冬天,我跟母亲挤在公交车上,车厢里混杂着各种气味。我把脸贴在冰冷的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街景。那时,我便注意到了这些树,问母亲,为什么别的树都光了,它还绿着。母亲看了一眼窗外,只说:“这是香樟呀,它不怕冷的。”语气平平常常,好像这事本该如此。是啊,香樟似乎从来就是这副样子。春天,它悄悄换叶,嫩红的新叶和苍绿的老叶一同挂着,地上铺一层赭红的落叶;夏天,它投下最慷慨的荫凉;到了这万物休憩的冬天,它却不肯脱下绿袍,依旧撑着一树葱茏,陪着这城市。

这倔强有点不合时宜。古人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香樟不是松柏,它没有孤峭嶙峋的姿态,它的绿是浑然的、圆融的,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可这份在万木凋敝时的坚持,却有着同样的精神。它不像春夏的绿那样讨好你的眼睛,而是用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笃定,告诉你:生活总有常青的部分。

一阵风吹过,梧桐的枯枝“呜呜”地响,像空旷的箫声。香樟的叶子也动了,却是簌簌的、闷闷的声响,厚实的叶子彼此摩擦,那声音短促而扎实。几片最老的暗红叶子,经不住风,旋转着落下来。树冠依然那么浓密,那么稳当。几只麻雀“啾”的一声钻进去,立刻不见了踪影,只听得里面传来短促的啁啾,那墨绿的云里,藏着一个温暖、活泼的小世界。

我继续往前走。穿过这条被“绿云”荫庇的走廊,前头是一个十字路口,开阔处,风更毫无遮拦地吹过来。我下意识地又紧了紧衣领,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排香樟,静静地站在它们的位置上,墨绿的树冠连成一片,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地间,抹上了一道最深沉、最安稳的底色。香樟的绿,是一种内敛的生机。它给每个在寒风中赶路的人,一处可以抬眼看去的慰藉;告诉你,冬天虽长,但春意从未真正离开,它就沉淀在这一树一树的苍绿里,沉默地,陪着你我,度过一个又一个潮湿而清冷的日子。

手里的包子传来最后一点热乎气。我咬了一口,继续向前走去。头顶,是无言的、苍青色的天空,与那一朵朵温柔的、逆季的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