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说,春天要做3件事:赏花、踏青、喝西湖龙井。
除了这3件事,我觉得种菜也是春天要做的事。住在城里,赏花、踏青都方便,喝西湖龙井也不难,唯独难的是种菜。前年搬了新家,有个小阳台,我就学着母亲当年的样子,弄了几个花盆,种小番茄和朝天椒。儿子问我种这些做什么,我说:“爸爸在把春天种进去。”
儿子不懂,笑了。我也笑。
40多岁的人了,说这话是有些俏皮,可我心里真这么想。人这辈子,走到哪儿都得给自己留块地,种点指望。
我种菜的习惯是小时候在乡下老家养成的。那时候我七八岁,母亲在菜园里种菜,我跟着帮忙。两分地大小的菜园,三面环水,一面靠路。母亲挖坑,我丢种子。她一锄头下去,土被翻开,我就往坑里扔两三粒西红柿籽。
“别扔多了,挤着长不好。”“我想让它们长得多一些。”
母亲瞪我一眼,自己弯腰把多余的种子拣出来。她做事自有她的道理,我那时候不懂,只想着热闹。
种完了,母亲用脚把土培上,轻轻踩实。我蹲在地上,眼前能看见西红柿红了,圆滚滚的,像灯笼,茄子紫得发亮,辣椒青得冒油。我把这些想头全种进土里,连同对夏天收获的指望。
母亲浇完水,直起腰说:“过些日子就出苗了。”她脸上的汗珠在夕阳里亮晶晶的,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后来,我到城里读高中。春天里,教室窗外泡桐花开得满树粉紫。我坐在窗边,畅想自己的美好未来,一个很大的世界随之在心里驻扎。老师在黑板上写“春风又绿江南岸”,我盯着窗外,想的是长江那边的城市,是没见过的霓虹灯。
我把希望种在那些课本里。早晨6点起床,到操场上背书,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晚上熄灯后,室友都睡了,我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手电筒的光微弱,但我看得清每一个字。我知道,那是我的春天,我得把自己种进去,拼命往上长。
如今,我在上海工作。单位里新来的年轻人叫我“师傅”,我教他们写方案,他们教我使用新软件。有同事问我:“你咋还跟小伙子似的,什么都想学?”我说:“不学就跟不上了。”其实心里想的是,我还得长呢。种子种下去,不能歇。春天年年回来,人就得年年往上长。
清明时节回老家,母亲的菜园还在。我扛起锄头,跟她说:“妈,今年我帮你种。”母亲笑问:“你还记得咋种不?”我底气十足地说:“咋会不记得?种子埋多深,坑挖多大,我都记得。”
真的都记得。也记得七八岁时种下的西红柿,记得十五六岁时种下的大学梦。种子种下去就得等,等它发芽,等它长大,急不来,也懒不得。
儿子问我种子什么时候发芽,我说过些日子就出苗了。说完这话,我忽然明白,人在哪儿,春天就在哪儿。我把童年的单纯、青年的朝气,都种进中年的春天里。长出的东西,叫不世故、不油腻。
每年春天,我都得把自己重新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