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14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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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34期(总第4169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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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雨洗尘
惠军明
《教育导报》2026年第34期(总第4169期) 导报四版

云脚底下闷响,天际线外,云层低低地要压进土里。那声儿起先不入耳,顺着地皮传过来,一阵低频的震,闷滞地滚动,像乡下晒谷场有人拖石碾一样。我低头盯着手机,方寸屏幕里充斥着廉价狂欢与速朽碎片,冷白的背光刺得眼疼。就在这人造空虚里,一声炸雷不客气穿透钢筋水泥,带股子旷野才有的旧味儿,硬楔进屋子。

抬头,窗外天不知何时全灰,水洇开的浓墨,一层层堆在城上头。最深那叠灰里,一抹惨白闪过,倒像在厚棉絮后头划了根火柴,那点光来不及亮,就给阴霾吃了。闪电,今年的头道光,带点试探。

没怎么酝酿,雷就滚到跟前,“豁喇喇”一声,像顶头的瓷罐炸了,脆响,惊得人坐起来。雨点是探路的,起先稀稀拉拉,砸在窗上闷响,一眨眼,雷声战鼓似的密,雨脚织成网,“哗哗”的声浪盖过来,没点数、没节奏,搅成一片混响。

大雨专打西窗。雨点带着高空凉气扑上玻璃,撞碎,洇开一片模糊,水渍汇聚、拉长,成了一条流动的透明痕迹,一条接一条,无数水痕从玻璃顶端流下,往下淌,起初还蜿蜒如小河,雨脚一急,顿时乱了章法,纵横交错,糊成一片。

很快,整面窗花了,毛玻璃似的,与外头熟悉的世界隔开了。方正的楼,笔直的电线杆,楼下总掉叶子的法国梧桐,全泡在漾动的灰影里,城市骨架给泡软了,没了棱角,失了界限,仿佛一切都在淌、在化。

静静坐着看,看这面雨水冲刷爬满泪痕的窗。它不再是刚才那块干净玻璃,它活了,接了满天风雨,一身湿,一身模糊。天地间那股子湿气,仿佛就从这窗户缝里钻进来,钻进人心里。

人这一辈子许多要紧的节点,都如这么一声雷炸开。出娘胎的头声啼哭,是惧怕,也是宣告;头回出远门,身后是温暖家园,前方是挫折风雨,头一回晓得啥叫作难、啥叫遭罪。这些个头一回,都像这场春雷,说来就来,跟着就是泼天大雨,经历一番冲刷,心里冲出一条新河道,人就回不去了,回不到从前的懵懂无知。以后兴许雷更响、雨更猛,但忘不掉的,永远是头回的惊颤,跟扑上脸的那点凉气。

雨收起疯劲,泼水般的“哗哗”声变成“淅淅沥沥”,最后只剩屋檐下“滴滴答答”地响。雷也退远了,成了天边沉闷的回音,渐渐模糊听不大真切了。窗上水痕依旧在流,但速度缓慢下来,水珠和水珠之间,拉开长长的距离。透过水淋淋的玻璃,外面世界的轮廓又一点点清晰起来。

阴沉的天逐渐亮起来,雨洗过的叶子舒展开来,绿油油透着光。空气里的沉闷已然散尽,变得格外清新,那是泥土和草叶混在一块儿的味道。我按下锁屏键,手机屏幕黑下去,屋里显得异常安静。窗外最后几颗雨珠,从叶尖滴掉下来,敲击在湿泥地上,发出“啪”“啪”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