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的语文课,原本要录一节教研课。课前,我与孩子们约法三章:积极发言、有序讨论、但不要随意告状。心想万事俱备,只待上课铃响。
那节课,我带学生学习《敕勒歌》。刚解读完“敕勒川,阴山下”,课堂便掀起了波澜——小泽的手像飘扬的旗帜一样在空中挥动,口里一声比一声急切地喊:“老师,老师……”小宸更是离座而起,手臂举高伸长的程度都快直冲到讲台上来了。
我赶紧用眼神示意此时正在录课,又做手势劝阻他们先坐好,可全然无效。他们十万火急似的,非举手一吐为快不可。
我便叫起小泽:“老师还没提问,你要说什么?”
“老师,我知道‘穹庐’就是蒙古包!蒙古包是用……”
话音未落,我心底的火山轰然喷发:“你听到老师讲到这里了吗?你抢在所有人前面把答案说完,其他同学还思考什么?难道课堂只是你展示预习成果的舞台吗?”
子弹般的话语射出后,教室里骤然安静。小泽的头深深埋进臂弯,像株被霜打蔫的茄子。小宸和几个经常举手的孩子,也都缩回了手。课,勉强继续。但节奏已乱,我心绪杂乱。直到下课铃响解救了我。
课后,我叫来两个孩子。怒气渐消,看着还耷拉着脑袋、脸上缺少生气的小泽和小宸,我内心也愧疚不已。
我放缓声音,说:“你们爱读书、会预习,这特别好,老师很欣赏。但课堂是所有人的课堂,老师要带领大家一起学习、思考、讨论。不能你们知道的多,就一股脑儿倒出来,不给其他同学思考的时间,下次老师提问,先请其他同学回答,最后再请你们补充或拓展,好吗?”
或许是看到老师气已消,或许是也意识到问题所在,只见他俩齐齐点头,眼睛亮亮的,脸上也由阴转晴,似乎恢复了以往的生机。
可我心里仍不是滋味。问题真的解决了吗?预习多的孩子,要么抢答压制他人,要么因“早已会了”而神游。如何让他们的阅读积累流动起来,既成全自己,也照亮他人?
那晚,我又翻开玉米老师的《我们的班规只有一条》,读到她请学生当“小老师”的篇章,心突然被点亮。我们是“向日葵班”,每一个孩子都是一棵面朝太阳、心纳阳光的小向日葵,为什么不带领他们互相照耀、灿烂彼此呢?
次日语文课,我在手机上拟了3份聘书。
刚一上课,我便郑重宣布:“现在我要在咱们班聘‘语文学习小导师’,第一批有3位,任期10天。职责有三——”
此时,课堂静悄悄的,孩子们眼睛睁得圆圆的,耳朵也仿佛竖起来了。
“第一,预习时要标记自己遇到的难点,可以是课文中不理解的地方,也可以是难写或易错的字,要提前告诉我,助力老师备课;第二,课堂上专注倾听,可对老师所讲、同学所回答的内容进行思辨质疑,下课可与同学切磋或找老师讨论;第三,进行课后拓展补充,需广泛阅读方能胜任。”
我再三思考过,聘任“语文学习小导师”是利己利人的事情。一则备课要备学生,小导师们预习遇到的问题,能够助我备课一臂之力,解决学生实际的学习问题;二则锻炼学生的倾听、思辨能力;再者给了阅读量大、表现积极的同学一个输出、表达的机会,并且会鼓励他们更加热爱阅读,逐步走向深度阅读理解。
我念出小泽、小然和小岙的名字。他们走上前来,接过了“聘书”。教室里响起掌声,那些曾被“子弹”击中的“蔫茄子”,此刻都挺直了背,眼里发出了光。
“老师不公平,小导师都是男生。”一道不满的声音飘进我的耳朵。我心中暗喜,要的就是这效果,学生不服气就会努力争取,聘期只有10天,每个学生都有机会,学无止境嘛。
至于第一批小导师的表现如何,还要静待佳音,毕竟,我想让孩子们明白课堂上回答问题不在于毫无思考地抢答,而是先学会倾听,再有针对性地互动;并且让独白少一些,让对话多起来;最好是让许多原本沉默的孩子开始举手——让他们也想接过那封“聘书”。
原来,与其给学生下“战书”,在压制与反抗间僵持,不如发一封“聘书”,把那些跃动的能量收编成“友军”。驯服孩子,不如邀请他们看见自己的光,并学会用这光去照亮更广阔的地方。
“聘书”虽只有薄薄一张纸,但它轻轻撬动了我们师生相处的方式——从“我压制你”,到“我与你一同经历学习,看见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