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灯光下备课的詹光伟。
徐笳 摄

语文课堂上的詹光伟。(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到目前为止,病痛没有影响到我大脑的运转,也并不影响我教书,和学生交流,我感到快乐、充实。”
“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当知识获取无比便捷,教师的意义是什么?让学生有血有肉、敢爱敢恨,有温度、有情感,显得尤为重要。我想,教师不会被取代,更不能被取代。”
今年,泸州七中语文教师詹光伟52岁了。前些年他说“课堂上能站着就不靠着,能靠着就不坐着”,现在他的双腿再难支撑身体,从家到学校、再到课堂,全程需要坐轮椅。气温超过30℃的天气里,他仍穿着毛衣和厚外套。
当他“坐”上讲台,立马切换到极其投入和专注的状态。他讲课声音很大,讲到关键词句,分贝继续提高,能把窗户上的玻璃震得嗡嗡响,学生“助教”随即“欻欻歘”地把重点写在黑板上。很难想象,那样具有穿透力的声音,是从一个虚弱的身体里发出的。
课后,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偶尔有学生路过打招呼,他只能用微笑回应,对此时的他来说,一个简单的微笑动作也很艰难。詹光伟所患的疾病叫“进行性肌肉萎缩症”,从青年时开始,他的身体被时间施下了“魔咒”。
“一条田坎三截烂,不知是头截烂,还是尾截烂。”今年是詹光伟从教的第31个年头,他拖着逐渐被“封冻”的身体,用“上好每一堂课”的行动,反复述说着:人生境遇无法预料,只要活着,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
2014年,“冰桶挑战”在网络上爆火,让“渐冻症”(肌萎缩侧索硬化症)这一罕见疾病走进大众视野。彼时,有“渐冻”症状的詹光伟受到了各方关注,媒体采访纷至沓来,不少报道将他归为“渐冻症”患者。
詹光伟不断解释自己和“渐冻症”的区别,虽然症状一样,但病程更长。普通人听来仅是两个医学名词上的区分,但对于正经受疾病折磨的詹光伟来说,却是难以言说的苦楚。
他这样描写自己的感受:“哪怕在酷暑,身体也极寒冷,双脚肿得像馒头……半夜醒来,特别想翻一个身,然而无论怎样使劲,总是翻不过来。然后,就这样大睁着眼,等待天亮。……”
“抽中”了这样的人生,应该怎样度过?詹光伟苦苦寻觅答案。他读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他读高尔基的《海燕》,“在怒吼的大海上,在闪电中间,高傲地飞翔。”他说,31年间,是语文支撑着他,而他也把病痛以外的生命,全部投入到语文课堂里。
詹光伟确实把自己活成了“海燕”。教研活动、技能比赛,他一次也不落下。学校试图减轻他的教学负担,他坚持按正常要求带两个班的课。在他看来,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语文教师,“不愿因疾病被特别关注。”
在泸州七中的校园里,除了必备的无障碍设施,各教学场地间也有坡道相连,詹光伟的轮椅可以通过这些“爱心坡道”去校园的任何角落。他感念学校多年来的“托举”:“一个好的学校,能接纳、包容像我一样‘不健全’的老师,以及那些或许‘不太乖’的学生。”
传递温度与情感的课堂
1994年,詹光伟从四川师范大学毕业,进入泸州七中任教。他至今还记得,老校长亲自接他到学校,拖着行李把他送到宿舍,带给他一种强烈的、被尊重的感觉,别样的情感也一点一滴在心中累积。
他把丰富而饱满的情感都倾注在课堂上。“学习语文,要通过语言和文字符号,倾听别人的心声,去理解别人,同时也要表达自己,让自己被听见。语文是有温度的、有精神的、有情感的。”而詹光伟发现的情况往往是,每个字拿给学生都认得,但组合起来的段落、文章,他们却不懂得。
为什么会这样?“现在流行的是‘功利’,我学了这个字、这个词,能得多少分,何必在意背后‘无用’的温度与情感。”这些年,詹光伟的语文课堂努力逃离“做题教学”“考试教学”,把学生脑子里的“模板”剔去,让他们真正喜欢上语文。
比如,讲《石壕吏》,他引入“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结合创作的历史背景来“以诗证史”,让学生和千年前的诗人共情共鸣。讲“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他说自己曾经也有亲密的恋人,因为身体出了问题,不愿意拖累对方,主动提出了分手,告诉学生:“人生总难十全,要正确面对残缺与遗憾。”再比如,讲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会观照现实,这话潜在的意思是,谁都能变成“王侯将相”。“其实(农民)和(王侯)两种人生,各有各的精彩。”
一个老师在课堂上用了多少情、使了多大劲儿,师生、家长心中有杆秤。学生评价詹光伟:像一块蓄电池,把所有的能量都放在课堂,下课后又重新充电。在科任教师搭班双选中,同事们都争着和他搭班。有的学生家长亲手给他织毛衣,有的十余年来每年除夕都为他送一碗饺子……
书写一个大写的“人”
课余时间,詹光伟的唯一爱好就是读书。位于长江之滨的泸州,气候格外潮湿,有学生帮他晒书,不晒不知道,一晒,嗬!铺满两个羽毛球场。
他总说:“老师喜欢读书,学生才会跟着喜欢。”31年里,从詹光伟的语文课堂上走出1000多名学生,他们当中不少人也选择了教师职业,把曾经的感动又传递给自己的学生。
近几年,詹光伟感觉教学愈发吃力。一方面,一些功利化的学习理念,把名著名篇拆解为得分要点,语文变得淡薄、苍白。另一方面,越来越多学生困于电子产品和大数据算法当中,逐渐丢失深度阅读、深度感知的能力,迷失在信息编织的“茧房”中。
“记得初一语文第一课是朱自清的《春》,不论我怎么范读,或是学生自己朗读,总是很难调动他们对于春的感受。学生抬起头时,两眼茫然。”詹光伟意识到,今天面对的学生与30年前、20年前大不相同,他带着学生每天坚持阅读,重拾对语言文字的敏感,“读了两个学期,学生慢慢找到感觉、进入状态。”
在詹光伟看来,这种“感觉”对于学生尤为难得。“也许,所有大数据形成的东西都能被复制、代替,那些无法被定义的,就像人对于爱的感受、回应与表达,恰恰是最宝贵的。”
人工智能时代教师的价值和意义在哪里?这是詹光伟最近在思考的新课题:当知识唾手可得,学生甚至懂的比老师更多,教育应当更加关注如何塑造人的精气神。“我的方法很有限,也没有做得很好。”
但詹光伟仍在坚持,把热爱带到课堂,把真情传递给学生。他始终相信,若干年后,学生即便忘记了课堂上的知识,依然能够带着自信和勇气,书写一个大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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