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颗种子都藏着独特的生命密码。有的在春日暖阳里早早抽枝,有的在夏夜细雨中静静酝酿。
第一次见到熹熹(化名)时,她就像一株小向日葵。课堂上,她的眼睛总是追着窗外飞过的麻雀;下课后,走廊里最先响起的必定是她银铃般的笑声。可这份无拘无束的快乐背后,却藏着令人忧心的空白——她的作业本常常干净得像初冬的雪地,铅笔尖在纸面上徘徊许久,迟迟不肯落下痕迹。见到老师,她总会低下头,害怕和老师对视。
熹熹父母觉得,女儿脸颊上的酒窝比成绩单上的分数更重要。于是,当其他孩子在教室调整开学状态时,熹熹还在国外和家人欣赏樱花;当其他孩子在课后预习、复习时,她在小溪边捡拾五彩的鹅卵石。升入三年级后,随着课业难度增加,熹熹的作业本越来越空,她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明亮变得闪烁不定。最令人心疼的是,这个曾经像小鸟般欢快的女孩,开始在下课时独自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画着一个又一个没有闭合的圆圈。
面对这样的情况,身为班主任的我着了急,但我与熹熹父母的沟通就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溪流。“老师,我对孩子没有什么学习要求,她只要健康、快乐就好。”熹熹妈妈的话让我陷入沉思。是啊,我们当然要守护童年的星光,可是当其他孩子都在建造知识的小船时,难道就让她一直赤着脚站在岸边,眼看着同龄人扬帆远航?
和父母沟通效果甚微,我决定换一种方式走近这颗特别的种子。
体育课上,我看着熹熹像小鹿般轻盈地掠过短跑比赛的终点线,发梢飞扬的弧度里藏着不服输的倔强;在她妈妈的朋友圈里,她骑车时飒爽的身影、在田间地头帮爷爷奶奶掰玉米的笑容,总给人能量;美术课上,她的画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向日葵会唱歌,面具总是五彩缤纷,黏土花瓶总是有着最鲜艳的花朵。这些闪光点,都成了我打开她心门的钥匙。
“熹熹,老师想请你代表咱们班去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比赛,你愿意吗?”我在她耳边悄悄播下这颗期待的种子。当我说完这句话,熹熹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烁出久违的光。她认真地点头,脸上露出了只在周末出现的灿烂笑容。
运动会当天,我组织全班同学为熹熹加油,当她奋力奔跑时,全班同学的加油声热烈地回荡在操场上。当她以第二名的成绩越过终点线时,我们为她欢呼鼓掌,那一次,我在熹熹脸上见到了骄傲和自豪。
渐渐地,熹熹开始对我有了信任,她总会在美术课后把她做好的黏土花朵送到我的办公桌前,也会在周末遇到我时,大声地和我打招呼。我知道,我已经打开了她的心门。我把她叫到身边,对她说:“老师知道,之前的作业欠下太多,让你很为难,那这样吧,咱们重新开始,以前的‘雪球’咱们不管了,从今天开始不给作业留空白,好吗?”
从那天起,熹熹的作业本上开始出现歪歪扭扭的文字,就像早春时节破土而出的新芽。我和她约定:每天尽量按时完成当天的任务,如果有不会的就向学习小组的同学请教,或者向老师请教;如果有进步,我们就共同完成一个心愿或选择一份礼物。熹熹的妹妹也在学校读一年级,我找到妹妹的班主任老师,向她讲述了姐姐的状态,希望能够多领一份学习资料。我尝试和熹熹妈妈沟通,让熹熹回家后与妹妹共同学习,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回来。
如今,翻开熹熹的作业本,会看见一片生机盎然的苗圃:数学计算题整齐地排列着红钩,像一列列凯旋的小士兵;语文抄写本上的错别字越来越少,“优秀”越来越多,仿佛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英语默写本上更是开出了连续满分的花朵。但比这些更珍贵的,是她眼中重新点亮的光芒。而见证这一切的熹熹父母,也开始缓和与学校、老师的关系。最让我感动的是一个放学后的黄昏,熹熹妈妈悄悄对我说:“老师,我觉得熹熹现在每天挺开心,看着她开心,我也开心。”
这不只是一个关于成绩提升的故事,而是一个完整生命的舒展历程。教育的真谛,或许就藏在这份守候的温柔里:细致全面地观察能够发现这颗种子的特点;科学有效的方法,是这颗种子的雨露;积极等待的心态,是给予种子的阳光;而捕捉转变的契机,则是唤醒种子发芽的雷鸣。
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时令,教育,便是从一颗种子开始,让花成花,让树成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