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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2期(总第4137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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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里的作文课
■郭菲霞
《教育导报》2026年第2期(总第4137期) 导报四版

四年级的那个下雪天,我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正坐在人生里最奢侈的一堂文学课上。

预备铃刚过,孙老师嘴角挂着神秘的笑走了进来,说:“今天咱们不讲课文,去操场!”全班先是愣住,紧接着抑制不住地欢呼,大家推搡着挤出门,扎进了那场漫天大雪里。

孙老师让我们围成一个圈,她站在中央大声说:“今天要写作文,题目就叫《雪》。怎么写需要自己去找。”她边说边将一把雪揉成一个紧实的团,然后摊开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鼓励我们:“别怕冷。如果不去摸一摸,写出来的字就没有温度。来,告诉我,雪摸起来什么感觉?”

“是凉的!”有个男生喊道。

“很暄腾,像棉花糖!”一个女生轻声说。

我也忍不住插了一句:“软塌塌的,但又有点扎手。”

孙老师笑了:“说得好,这就是触觉。”接着,她示意大家安静,让我们闭上眼去听。

操场上安静了一瞬,很快,一种极轻的沙沙声在耳边响起,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有人隔着梦境跟你说悄悄话。脚步偶尔挪动,雪层裂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嚼碎冰。

“听到了吗?”孙老师的声音在风里听着很空灵,“雪是有声音的。把这些声音写进去,你的文章就有了呼吸。”

那堂课简直是一场感官的盛宴。我们仰起头,看雪花是怎么打着旋儿掉下来的,当它们挂在睫毛上,视线变得毛茸茸、雾蒙蒙。孙老师甚至让我们去闻、去尝。我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有一种冷冰冰的,像铁锈又像薄荷的味道。调皮的小强舔了一口手里的雪球,结果被冻得龇牙咧嘴:“老师!雪怎么有股土腥味啊?”

全班哄堂大笑。孙老师笑着点头:“雪本无味,若是沾了土,便有了泥土味。这就是味觉和嗅觉。每个人的感受都不一样,写你自己的感受,文章才会有自己的味道。”

那天,孙老师带着我们在雪地上看松树,观察远山。以前写雪,我们总爱用“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这种形容。但那天我才发现,雪不是一下子把世界刷白的。它是一层一层很有耐心地压在松枝上。远处的山也不是纯白,而是一种有层次的灰蓝,随着雪越下越大,那种灰蓝渐次隐退,直至被白色彻底覆盖。

回到教室时,大家身上都冒着热气,头发湿漉漉的。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写作文不是在“挤牙膏”,字句像融化的雪水一样,顺着笔尖自己流了出来。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孙老师那天教的远不只是“五感写作法”。现在的我,在为生计奔忙的间隙,偶尔会停下来,欣赏一朵花的开落,或者在雨后初晴时,贪婪地闻一闻泥土的味道。这种对生命的敏锐觉知,从枯燥生活里抠出美感的能力,都源于30年前那堂作文课的启蒙。

那场雪下在很多年前,却至今未曾在我的生命里消融。它幻化成无数晶莹的碎片,镶嵌在我记忆的深处,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