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6日 每周二、四、五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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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第2期(总第4137期) 导报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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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
■陆锋
《教育导报》2026年第2期(总第4137期) 导报四版

小时候,是奶奶守着这个家。

记忆里的老房子,有种被岁月浸润的鲜亮。尤其是夏天,门外的花十分热闹:一串红挨挨挤挤地开着,像谁撒了一地的红爆竹,炸出满院子的喜庆;凤仙花藏在叶间,粉的、紫的,小姑娘似的,怯怯地探出头来;栀子花开得层层叠叠的,香气浓得能染透衣裳,路过的风都要在这里打个转,才舍得离开。奶奶就坐在门内的阴影里,做着她那些似乎永远也做不完的零碎活计——剥豆子,或是扎烧火用的草把子。她的身影,被光阴浸润得温润而安详,像一枚被摩挲了许久的玉石,妥帖地安置在家的中心。于是,那一声“回来了”,便成了这个家每日里固定两次的、最温暖的节律。

先是我。放学的路总是拖得长长的,和同学追逐嬉闹到肚皮咕咕作响才想起回家。推开那扇虚掩着的、沉沉的木门,还没来得及看清屋内的情形,奶奶的声音便悠悠地传过来:“回来了?”

于我,这声音便不仅仅是问候,更是一道“赦令”。它意味着我可以卸下肩上的书包,也卸下那一整天在学校里不得不端着的、属于“好学生”的规规矩矩。我会响亮地、几乎是雀跃地应一声:“奶奶,我回来啦!”这一声“回来啦”,是终于可以自由呼吸的、小小的胜利。

然后是父母。路上传来零零落落的自行车铃声,奶奶的耳朵仿佛自带一种筛选的功能,能从一片嘈杂里,准确地辨出母亲的自行车声,或是父亲的脚步声。她并不立刻起身,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微微侧着头,像一只警觉而又安闲的老猫。等到那脚步声真切地到了门口,她才不紧不慢地迎上去,对着一身倦意的人,轻轻地说一句:“回来了。”

那声音是干燥而温暖的,像是晒过了好几个太阳的棉被,拂去了父母肩头从外面带来的、看不见的尘埃与疲累。母亲会一边停车,一边应声:“哎,回来了。”父亲则通常是点点头,脸上松弛下来。这一问一答之间,仿佛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交接仪式——将外面的世界关在门外,将家的暖意充盈开来。

后来,我像一棵被风催着远行的蒲公英,离开了家。

再后来,奶奶像一盏耗尽了油的灯,熄灭了她的光。

于是,父母顺理成章成了守着这个家的人。

起初,我是不习惯的。下班回家,掏出钥匙开门,屋内常常是安静的,只听见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或是电视机里的说话声。常常是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才被父母发现。他们总是怔愣片刻才会补上一句:“哦,回来了。”

这一声“回来了”,与奶奶的那一声,是如此不同。它不再是一个仪式开始的宣告,而像一句匆忙的、日常的确认。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或许是在那个加班至凌晨的冬夜——车还未拐进小区就看见父亲守候在路灯下的身影,他朝我走来,一声“回来了”说得缓慢而用力,话音里是欲打电话又怕惊扰终于安下心来的庆幸。又或许是每个晚归的时刻,客厅的灯总会亮着一盏,父母靠在沙发上打着盹儿,听见门响,立刻惊醒,那句“回来了”里带着未褪尽的睡意与全然的放松。

守候,从未改变。

那一刻,我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多年前在老屋里等我的奶奶。守候的人,从奶奶变成了父母;归来的对象,从父母与我,变成了我。那一声“回来了”,却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以不同的腔调,承载着同样厚重的牵挂,在这人间的屋檐下,生生不息地回响着。至此,这一声“回来了”,它不再是我童年时那无忧无虑的“赦令”,而变成了一根细细的、却无比坚韧的丝线,一头系着父母日渐迟缓的行动,一头系着我忙碌的身躯。它是在确认,确认他们的等待没有落空,确认我依然平安地、准时地回到了这个由他们守护着的、小小的港湾。这声问候里,有他们全部的寄托与小心翼翼的依赖。

“我回来了。”门打开,我率先开口,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般郑重。

我知道,这句话会落进这屋子的角落里,落进他们均匀的呼吸里,落进了我们共同拥有的、未来的每一个晨昏里。

我回来了。

不再是被动地被告知,而是主动地宣告,宣告此身有所栖,此心有所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