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菜很容易就开了花。从剥去了外皮仅剩下几层菜叶的中心,一根直立的茎顶破菜叶的束缚,昂首向上生长起来。聚伞形花序,显然是为了保证每朵花都有足够宽敞的开放空间,于是花苞虽然密集生长,却又高低错落分布。同时,花苞萌发时段不同,花苞便有大有小,从而可以达到错时开放的目的。
我把剩下的白菜心立起来放到玻璃瓶口,底下并不灌满水,根部与水保持一段距离。这样是为了使没有生根的根部感觉到湿润的生存空间,又不致被水泡得烂根,同时也是为了激发它生根的斗志,以延续顶部顽强的生命力。这是我臆想出来的促生办法,不知道它能不能如我心意蓬勃生长。
但是北方冬天的屋子里温暖如春,人尚且不过只穿一件单衣,对于植物来说,是否春天真的来临,它也并不会介意了。就算是错觉又怎么样呢?生命里需要一些虚构的快乐。白菜心接受了我的明示,抽薹的速度加快。第二天,茎的顶端就开了十数朵小黄花。聚伞花的骨架如撑开的雨伞,昨天还是小小的一丛,今天都增加了长度,彼此相挨却并不拥挤地开放着。小花如梅,只有四瓣。青色的雌蕊低,立在中心,周边环绕着四个黄色雄蕊。嗅之,有极淡的幽香。
我用手点它的花蕊,看指尖,淡黄的花粉已被我粘下。换了支细毛笔,将花朵依次碰触,算是为它们授粉,不知会生出什么结果。在屋子里,花朵的主人需承担蜜蜂的工作。然而,这些工作即使做得勤勤恳恳,又有什么用呢?我并不需要亲自种白菜,也没地方收留它的后代。可我还是一次次在这样的小事上花费一些时间,尽量让每一朵花都与亲切的大自然模仿对话。或许,这并不是花需要的,而是我自己本身渴望生命在时光中传递的故事。
主茎上,一层层新叶翻转卷曲,每片新叶与主茎间,各生出一枝支茎,上顶同样的聚伞花序。最上面的先开放,然后下面一层,再下一层,如此,茎干不断向上生长,下端不断侧生出新叶与伞花。随着新生层的增加,底部原本为茎提供水分的外层叶片逐渐失水、干朽,原来能够坐在瓶口的白菜头瘦下去,险些掉进水中。换了一个小口的瓶子,它暂且又坐住了。我注意到底部已钻出根须,如一缕洁白的羊毛。
白菜尽力地抽薹、开花,这是植物的本能,我不忍心令那些新生的渴望早早地被弃之敝屣,便延续了它开花的梦。就算是一场梦吧,开小小的花,做小小的梦,体验短暂的温暖,这是许多厨房小菜头们最后的旅程。
是的,我一年年在冬天的蔬菜中发现这样的剩菜头,为它们安排一个瓶子、一个盆,一次次加水,让奋斗的渴望在冬天的屋中实现。葱、蒜、洋葱、红薯、土豆,它们各有各的梦想。蔬菜总是买多了,一不小心就发了芽。秋收冬藏,这是我永远也改变不了的古老习惯。
冬天的时候,树木凋零,我在萧瑟的街道边、河边、公园走过,不断地停下脚步,观望不同的树木各异的枝干造型,怀念它们枝繁叶茂时的模样,在干净的冬天里喊出它们永恒的名字。然而我也注意到,云杉、刺柏、黄杨、小蘖、椴树、垂柳、白杨,以及很多我亲爱的树朋友的身上,在严寒的冬日里也并没有真正地进入沉睡。在它们各自不同的枝条顶端或者枝丫间,小小的新芽一直都在经受着严寒的考验。这些新芽虽然如此弱小而细微,却并不会在漫长的冬季里凋亡,而是一直坚强地蛰伏着,直到来年的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由此我便知道了,春天从来都不是等立春才启程,而是在冬天就已经准备就绪,随时等待春之信使的轻声召唤。
冬天变得安静起来,出门减少,在家里阅读、整理、回顾、思考。欢乐的景象属于过去,也属于当下,以及未来。此时,正当像外面的树一样,收敛内心的焦虑,也当像一支白菜薹一样,坚持开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