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散步,路过村尾那座老屋,无意间抬了一下头,就再也挪不动脚步了。
那是一面很老的墙。青砖被雨水冲刷得发了白,有的地方泛着黑,像是被烟熏过。墙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土坯上还有稻草的痕迹。墙根处青苔干了,留下一道道黄绿色的水渍,如眼泪淌过的痕。砖缝里长着几根枯草茎,去年留下的,风一吹就断。
这屋子起码20年没住人了。小时候,我记得里面住着一位阿婆,她在门前种一架丝瓜,夏天,我坐在墙根下乘凉。后来阿婆被儿子接走了,屋子就空下来,门上了锁,窗子破了洞,麻雀在里面筑巢。墙一天天老下去,没人管它。
可就在这面灰扑扑的墙上,一片新绿正从墙头往下淌。那是一蓬爬山虎,不知道什么时候长起来的。叶子嫩得发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最顶上的几片还带着浅浅的红色,往下就变成嫩绿,再往下是翠绿,到了垂下来的藤蔓尖上,已经是墨绿了。阳光照在上面,叶脉清清楚楚,像掌纹一样细密。
有的藤蔓已经翻过了墙头,垂到另一面去了,像谁趴在墙上看热闹。有的正努力往上伸,顶端卷着细细的触须,一圈一圈的,像弹簧,又像小手指,试探着去够砖缝。风一吹,整面墙的叶子都动起来,哗啦哗啦的,像是压低声音在笑。
我凑近了看,发现爬山虎的脚就扒在砖缝里,一个个小圆盘,抓得死死的。墙皮剥落的地方,它就顺着土坯往上爬,一点也不嫌弃落脚地粗糙。有一根藤蔓正好从一道裂缝里钻出来,像是在墙的肚子里憋久了,终于探出头透口气。
没人给它浇过水,没人给它搭过架。它就自己长上来了。墙有多高,它就要爬多高。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头,让人心里忽然热了一下。
旧墙很老,新绿很嫩。老的灰扑扑、沉寂寂,嫩的水灵灵、活泼泼。墙不说话,绿也不说话,可看着就是顺眼。我忽然想,要是没有这面旧墙,新绿爬给谁看?趴在平地上,谁稀罕呢?要是没有这片新绿,旧墙就只剩荒凉了。
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心里忽然松快了一些。人总是觉得新的来了,旧的就得走;好的来了,坏的就得扔。其实不一定。旧墙头上照样长新叶子,老屋檐下照样孵小燕子。旧时光和新生命,从来不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你长你的,我老我的,各在各的地方,反而成了一幅画。
临走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斜照过来,新绿的叶子上镀了一层金边,旧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一片绿在墙头上轻轻摇着,像是在和谁招手。墙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可它身上披着的那件绿衣裳,比什么都要鲜亮。
我想,明年春天再来,这面墙大概要被爬满了。墙还在那里,绿也会年年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