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昕、吴瑞琪：能不能请您先介绍一下自己的学术背景和研究经历？也顺便聊聊您对教师科研写作这件事的理解。

代显华：我目前担任成都大学继续教育学院院长，也是成都大学师范学院的教授、硕士研究生导师，之前做过《教育与教学研究》的常务副主编。你们俩是我的研究生，所以今天这个采访，有点像把课堂搬到了纸上，咱们随意聊。

我参加工作三十多年了，参与主持过省级以上课题20多项，在 CSSCI、北大核心期刊等发表学术论文60来篇，也获得过四川省高等教育教学成果奖一等奖、二等奖各1项，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二等奖1项。说实话，这些头衔和奖项都是附带的。我最大的幸运，是在期刊副主编的岗位上，审过几千篇稿件，见证并推动了一批又一批一线教师拿起笔来，写下自己的教育故事。

苏雨昕：写作对一线教师的真正价值体现在哪里？

代显华：我很认同培根的话“写作使人精确”。这个“精确”，不光是语言更严谨、逻辑更清晰，更重要的是，它能帮我们把那些模模糊糊的教学感觉、零零散散的想法，一点点梳理清楚，变成有条理的思考。很多老师上课有感觉，但说不出、写不出，写作就是那个“倒逼”你整理的过程。

具体来说，我觉得写作有三层价值。

第一，写作是一种教育生活方式。备课、上课、批改、反思，随手记一点感受、记一个问题，让日常教学更有条理、更有方向。

第二，写作是彰显自我存在的一种方式。把自己的课堂故事、育人思考、成长轨迹写下来，你才能看到自己的价值，活出专业风采。

第三，写作有利于养成反思习惯。动笔梳理一节课、一个问题，你不得不回头审视：哪里好、哪里不好、原因是什么、下次怎么改。这种写作、反思、改进的循环，会让你走向有深度、持续性的专业成长。

吴瑞琪：很多一线教师想写论文却不知从何入手，在您看来，教师进行写作与研究，该如何选题？

代显华：选题不用想得太“玄乎”，就三个原则：第一，从教育中来，回到教育中去。你发现的必须是真问题，研究出来的方法也真能用得上、能解决这个问题。第二，切口要小。别一上来就追求“宏大的叙事”，小问题做深了也是好文章。第三，在工作中研究。研究要服务于日常教学，跟教书育人这条线同向同行，而不是另起炉灶、脱离实践。前两个原则是指导教师选什么题，第三个原则是用什么心态去研究。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吴瑞琪：刚才您提到了一些思路，能不能再具体展开，阐述一线教师该如何捕捉和提炼选题？

代显华：我给大家说几个真实的例子。

选题的一个来源，就是教学中的困境。比如，有的新老师对学生总是微笑相待，课堂却压不住、秩序不好，这本身就是一个真实问题。他们由此展开研究：什么时候该对学生微笑、什么时候需要严厉，探索严与宽的尺度，写成了一篇很接地气的文章，讲的就是课堂中微笑的时机把握。再比如，在初中因式分解教学中，有教师发现，有的班级基础较好，按常规分步讲解学生反而“吃不饱”。针对学生学习节奏和教学方式不匹配的问题，教师由此探索出整体教学法。

另一个特别常见的来源：老师之间的闲聊。如课后大家吐槽“学生不交作业”，你如果多问一句“为什么不交”，里面就藏着研究选题，这就是从交流中挖掘。

我还想讲一个有意思的例子。有位老师发现班里一个学生比较以自我为中心，不太顾及同学的感受。后来一调查，发现跟他家长的行为模式关系很大。他就把这个孩子作为个案，深入研究，探索教育改进策略，这就是从家校共育中找问题。

另外，理论学习也很重要。比如左香华老师，他将“首要教学原理”应用到高中化学“氧化还原反应”教学中，把理论与具体学科结合写文章。还有马云飞老师，结合自己十多年一线历史教学经验，开展“‘3级5步’教学模式及其实践探索——以成都七中万达学校历史教学为例”的研究。

总之，选题并不深奥。教师眼睛盯着自己的课堂，耳朵听着同事的闲聊，心里装着学生的真实问题，选题自然就来了。

苏雨昕：编辑拿到一篇文章，会先看文章的哪些部分呢？

代显华：其实对于编辑和审稿人来说，题目、摘要和引言，就是一篇论文的“生死三关”。很多老师有个误区，觉得正文写得密密麻麻就是功夫，其实不然。题目划定了研究边界，摘要是你对学术界的“核心贡献”，而引言则体现了问题意识。这三者，构成了我们判断一篇论文价值的主要依据。说实话，一篇论文的命运，绝大多数在看完这三个部分时就已经决定了。正文写得再细，如果这“门面”立不住，也很难入编辑的眼。

苏雨昕：您提到“题目是边界”，但很多老师起的题目要么太大，要么太偏。对于题目，您有什么具体的建议吗？

代显华：题目决定了编辑有没有兴趣往下读。把“题目”两个字拆开看。“题”是研究的问题，“目”是看问题的视角，也就是看问题的眼睛。一个好的题目，既要让人一眼看出你在研究什么，又要让人看明白你从哪个独特的角度在看这个问题。

我总结了4种常见的题目表现形式：首先是立论式标题，直接亮出观点。比如《新时代高校劳动教育的综合育人功能》，这种题目最常见，也最稳妥，让人一眼看出你的核心论点。其次是非立论式标题，当论文的论点或作者的基本观点和见解不止一个，难以用一个简短的语句概括，标题无法涵盖论文的中心论点时，通常采用此类标题，常见的有范围式标题、对比式标题、问题式标题等。举个例子，范围式标题是指标题为作者研究的范围，比如《抗日战争对中国政党政治发展的影响》。还有加副标题的，当研究内容很丰富，一个主标题说不清楚时，就用副标题来补充。比如《小学中段劳动教育载体创新策略研究——以建立劳动“具身体验区”为例》，主标题讲策略，副标题讲案例，虚实结合。最后一种是修辞式标题，适当运用引用、对偶或设问。比如《“感动中国”为何能让中国感动》，这种题目能引起读者的好奇心，但要注意学术严谨性。

吴瑞琪：“摘要”很重要，但我们发现有些“摘要”读起来“差点火候”，缺乏深度。

代显华：很多老师的“摘要”写得太简单、太笼统，信息量不够，编辑读完不知道论文到底讲了什么。还有一种情况是写成“引言式”“摘要”，光说背景不说结论，或者卖关子、自我评价过高。“摘要”一定要突出实质性内容。如果是社科类的文章，我认为就是要老老实实写“报道性摘要”。具体怎么写？其实有一个经典且实用的“五要素法”，很多老师觉得简单就不屑于用，但真正能写全的没几个。你们写“摘要”时，就对照这5个要素，像填空一样把信息填进去：背景可以一句话带过，别啰唆；目的是你这篇文章到底想解决什么问题；方法是你用了什么手段去研究，比如案例分析、实证调查，还是文献研究；结果是你发现了什么具体的数据或现象；结论则是你最终的观点是什么。

苏雨昕：您刚才强调了“引言”体现的是“问题意识”。但我们发现，很多一线老师的引言花大篇幅去解释什么是“核心素养”、什么是“劳动教育”，读起来像名词解释，就是没有“问题”。

代显华：这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教师写“引言”，最大的误区就是试图去“科普概念”，而不是去“论证价值”。但“引言”的本质不是“介绍知识”，而是“摆事实、讲道理”，是要回答“我为什么要研究这个问题”。对于一线教师来说，好的切入点是“现实困境”和“政策背景”。逻辑很简单，就三步走：第一，从大处着眼，其实就是背景介绍。国家现在对这个领域有什么新要求？社会对学生的发展有什么新期待？如，“双减”背景下，作业设计面临什么新挑战？第二，从小处着手，也就是挖掘痛点和难点。在实际教学中，你发现了什么“真问题”：是学生的兴趣不高？还是方法陈旧？或者是评价机制缺失？要具体，不要空泛。第三，落点精准，也就是文章的价值。正因为有这些难点和痛点，所以研究是有价值的，要探索新方法，解决这个具体难题。

“引言”好不好，就在于你能不能把“国家的大背景”和“教学的小痛点”连接起来，做到既有高度、又接地气，这才是“问题意识”。

苏雨昕：明白了，“引言”是提出问题，那文章的结尾是不是就是解决问题后的升华？

代显华：没错，这两者是呼应的。很多文章写到最后，结论部分草草收场，或者只是把摘要复制粘贴了一遍，这就太可惜了。论文的升华，体现在能不能从具体的案例中跳出来，看到普遍的规律。比如你研究的是“一所乡村小学的劳动教育”，结论不能只停留在“这所学校做得很好”，而要升华到“这种模式对同类乡村学校有什么借鉴意义”。

苏雨昕、吴瑞琪：对于正在为发表论文而努力的一线教师们，请您提三条关于写作与研究的建议。

代显华：一是坚持一个信念：以问题为导向的选题都是实在的。只要能解决教学中的真问题，论文就一定有价值，不用一开始就追求什么“高大上”。

二是坚持一个观念：好论文不是写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更是改出来的。

三是转变一个视角：不要只从写作者的角度看文章，还要从同行、读者、审稿人的角度去看。那绝不是查缺补漏那么简单，它会让你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