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堂课是我休产假前给学生上的最后一课。
走进教室前,我在门口停住了,往里面看了看那些埋头翻书的身影,那些我陪伴了两年的学生。虽然已在讲台上站了多年,但这一刻还是有些心跳加速——就像两年前的9月,那个金秋时节,我和他们初见时一样。
早上6点,天还未大亮。我已起床,打开电脑,最后一次修改《壶口瀑布》的课件。这一周,我都在想:怎样通过一篇游记,在最后一课给学生讲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又该怎样用一篇课文,好好地和学生道个别?
我想到了梁衡老师送我的那套亲笔签名书。
上课铃响后,我通过 P P T展示了梁衡老师送给我的《把栏杆拍遍》亲笔签名书,“程霖老师指正——梁衡。”下面“哇”的一声,学生们的眼里都闪烁着小星星。随即,我在黑板上写下了7个字——“人生何处不相逢”,开始了这节课的讲解。
我带他们梳理游记的3条线——所至、所见、所感。作者梁衡两次去壶口,两次看到的水石相搏,最后落在一个词上:魂魄。由水到人,由人到民族,壶口瀑布的伟大就在那一刹那闪现。
我停下来,看着学生。“还有十几天就是中考。你们也站在了自己人生的壶口。冲过去,就能看到别样的风景。”
教室很安静。我深吸一口气。
跟学生讲了产假的事后,我打开写了很久的别离小诗,念给他们听,念到最后一行时,声音有点发紧。
教室里,同学们的眼里闪烁出震惊、疑惑,很快被不舍、难过覆盖。
“人生山水有相逢,愿君如黄河,”我接着说,“冲过壶口,便是开阔。”
下课铃响了。
我摘下扩音器,走出教室。
身后响起一片嘈杂声。我没有回头,但脚步声追上来了。
“老师——”一众学生把我围在走廊上。最前面是那个皮肤白皙的课代表,鼻子通红,眼泪挂在脸颊上。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师,产假结束后……还会回来教我们吗?”一个平时大大咧咧的男孩,此刻声音是哑的。
我看着他们殷切的目光,那一刻才真正知道,这两年的陪伴到底有多重。
我回到办公室,他们一路跟着。三三两两站在我办公桌前,有人眼眶里全是泪,有人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起初是小声的啜泣,后来哭声渐响。
“你们别这样,”我笑着说,“又不是不见面了。再哭,我也要哭了。”
他们又笑了。笑着哭,哭着笑。
上课铃响了,他们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一步步走出办公室。
最意外的是小李——那个从来语文课都趴着的,成绩垫底的孩子,竟第一个红了眼眶,别过头去不让我看见。
夏风拂过。我想起两年前他们刚进教室的样子,想起每一次早读、每一次晚自习。
这是我的第三届学生了。
下午到学校,同事跟我说:“你班上的孩子来了好几趟,到处找你。”
我低头一看,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信。没有信封,没有折痕,有的甚至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角毛毛糙糙的。
我一封一封打开。
“程老师,是您引领我走进语文,您就像一束光,照亮我枯燥的语文学习……”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一定都会奔赴美好的生活,在远方相遇……”
“您说‘人生何处不相逢’。我想以后每一次读到好的文字时,都是和您重逢的时刻……”
有的写了满满两页,有的只有几行字。有的纸上还能看得见洇开的泪痕,圆圆的。
之前每次布置作文,他们都叫苦连天。今天中午,他们一定没有午休,匆匆扒了几口饭就趴在桌上写。没有人布置,没有人打分。
可这一封封仓促的信,比任何一篇优秀作文都动人。
不知道是谁先在办公室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程老师来了!”
学生三五成群地涌了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语文书,翻开扉页,递到我面前。
“老师,给我签个名吧,留个纪念。”
我看了看那厚厚一摞书,再看看他们眼里的期待,笑着坐下来,一本一本签。
“山高万仞,只登一步,成为自己的山。”“胸怀浩阔,志向云天。”“去冲过你的壶口。”……我写得很慢,每一句都想了好久。每签一个名字,就像又跟他们说了一次“再见”。
我对一个学生说:“你以后好好努力,写书了,第一本送我啊!”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即使一句玩笑话,也能种下一颗种子。很多年后,也许真的会长成一棵树。
晚上,我在家长群里正式介绍了接班的班主任。
手机震了很久。一条一条感谢的消息涌进来,言辞恳切,情意满满。
一位家长写道:“程老师,孩子回来还哭了。她说这是她最难忘的一节语文课。”
另一位家长写道:“谢谢您两年来的陪伴,我们满心感激……”
这一天,一堂课,几张流泪的脸,一沓来不及折叠的信,一本一本签下去的名字……
大概是教师这份职业,最令人眷恋的温度。